第29章 醉酒
在场的人，大概只有沐崚和流萤没感到不妥。
顾子甲面皮一抖捂脸。他觉得，总有一天，主子爷这点高贵清华的形象会被沐大小姐折腾干净，就眼下，也没剩多少了。
李嬷嬷更是差点厥过去，连一贯典范站姿都歪了几分，内心澎湃难以压制：“连日来教的东西算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原以为她好歹是富贾之女，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去，没想到竟是这等劣货，早晓得就称病不来了。”
当事人韩某已经石化，这妇人小时候虽顽劣，但总归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现如今怎的越看越不对劲了...
“喂，愣着干嘛？”沐崚翘起手指在韩元昭跟前晃了晃，眼里有星点促狭的笑意：“放我出去吧，我快憋死了！我可告诉你啊，孕妇心情不好，对胎儿不利...”
“。。。。。。”
见韩元昭不忍卒睹闭目挥手，李嬷嬷如释重负，在不影响典范榜样的情形下，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顾子甲也差不多，顺道还拖走了流萤。
漪回轩里只剩下心里一直别扭着、但面上愣是不说的“小两口”。
韩元昭遣走下人，是要找他算账了？沐崚撇撇嘴角，低下头剔着指甲，一脸无所谓。事到如今，情况也不能更坏了，那自己还顾忌什么呢？左右他不会真把自己怎么样，最多是发发脾气整整人。
我忍！姑娘我啊，还要利用利用你哩！
想到这些，沐崚又快活了，她一双眼睛落在韩元昭的黑色的皂靴上，瞧着上头一层薄薄的灰尘，偷偷乐了一下。
“走，带你出去转转，陪我喝酒去！”清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而后有只手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一下。
咦？这又唱的哪出？
似是没弄懂韩元昭的意思，沐崚呆愣着表情抬头，乍一下对上的仍是那张面瘫脸和一双清寒的眼睛。
只是，今日这双眼睛与平时有些不同，内里隐隐有些光芒跳动，似乎是...兴奋。
这货遇上什么好事了么？
她稍稍一顿，但还是依言点头道了声：“好！”
能说不行吗？这变态，见天的阴晴不定，这会要逆着他的意，他八成转过背给你送个赵、钱、孙嬷嬷过来。想到这，沐崚狠狠恶寒了一下。
沐崚正在神游四方，冷不防韩元昭伸手牢牢牵住了她的...这男人的手干燥有力，掌心略有薄茧，应是平时习武所致，此刻正寸寸传递着暖意。
她被拉着走过回廊、拱桥、庭院...一路上，下人们还是当做没看见，不过，却有不少丫头们的钦羡声入耳。
沐崚耳根子臊了一下，悄悄去瞅某人挺直俊秀的背影。甲胄在身的韩元昭，有别于平时的闲散张扬或是吊儿郎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英气，有种易撩拨小女儿心思的男人味。
盯久了，沐崚突然有个念头冒出：“嫁给这个人，其实也不亏。”
这一日是洪熙二十三年三月初三，落晚的时候，没有风，一轮上弦月凉凉。
韩元昭回屋换了一套宝蓝色锦缎外袍，又拿了件小号的递给沐崚。沐崚知晓，这是让她女扮男装的意思。
打点妥当，韩元昭去马号里牵出了自己的爱驹，又让韩福从酒窖提了几坛竹叶青架在马背上。
避开了人群，他带着沐崚沿着一条荒僻小巷，没入无尽头的夜色中。
一路上，沐崚都被韩元昭裹在胸前，一件大大的斗篷从头罩到脚，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纵马，整个人轻飘飘的似在云端。她很享受扑面的湿润空气，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
也不知走了多久，人越来越少，所经之处也越来越荒凉...
“到了！”韩元昭勒住了马，在沐崚耳边道了句。
说罢，他翻身下马，将沐崚抱了下来。几乎没有停顿，韩元昭再次执起她的手，慢慢引着往前走。他似乎对此处很熟悉，在看不清路的情形下，还能时不时提醒沐崚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树根。
没走多远，就在一处空旷场子停下，沐崚驻足四顾。这个地方并不美，四周长满了青草，散着青涩的气息，让人生不出任何诗情画意。虫鸣啾啾伴着河水流淌，只显得夜更静了。
半晌，听得韩元昭说：“这里是金陵河下游的一处河段。我以前经常一个人来喝酒。”
沐崚识时务的点点头，不置可否。这个人性子那么扭曲，有些怪癖是正常的。
两人席地而坐，韩元昭抬手拍开一坛酒，仰头就灌了几口。凑得近，沐崚瞧得见他喉结滑动，也瞧得见酒液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湿了衣襟。
天为穹庐地为毡，吹着河风喝酒，沐崚心中也隐隐生了几分豪迈。她从韩元昭手里接过酒坛，学着他的模样，潇洒肆意的灌了几口。
“咳咳...”不成想烈酒入喉，直接将她呛倒，一时间眼泪鼻涕都被逼了出来。刚刚还做狂生态，如今只剩尴尬了。
韩元昭原就没打算让她喝，此刻瞧着她的糗样，摇摇头笑开。手却搭上了沐崚的背，替她拍着。
“女儿家哪有这样喝酒的？”
“咳...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就觉着，该放纵时就不要拘着...像我，每日里都过得很累，好容易有个机会，更该好好珍惜。”沐崚咳完，嗓子还是痒得很，她抬起手揩了揩嘴，索性又饮了一口。这回有了教训，她喝的慢些，也品出了点酒味。醇厚绵长，入腹一股暖流自丹田处涌起，渐渐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好酒！
就在沐崚发表长篇感慨的时候，韩元昭的目光却锁在了她的脸上，趁着她喝的欢快，半带揶揄的问了一句：“你是大名鼎鼎的沐家人，日子不是过得很好？为何每日都会累。”
换做平时，沐崚八成会编一套稳妥的说辞，或者说她压根就不会提到这个。可这当口，她酒意有些上脑，竟将韩元昭当成了诉苦对象。
“沐家人怎么了？再有钱，稍微有些权势的都敢捏住我们的脖子！我们正正经经靠本事挣钱，可就是有人看不惯。我爹，你知道吧？老好人一个，最后还不是落个凄惨下场...呵呵...我怕很快就会轮到我了...”
沐崚说的凄惨，但话是从未有过的实诚。
可韩元昭却听得一知半解，眉头一锁沉了脸：“什么很快就轮到你了？”
沐崚叹了口气，并未作答。她虽然有些昏头，但是还没醉，心里头藏得最深的部分是怎么也不会说与旁人听的。当然，她现在也没清醒脑子去编胡话，只拿一双晶亮的眸子凝住韩元昭问：“咱们的关系不一般吧？”
“嗯，自然。”
沐崚没料到他会这样快的回答，心中竟微微一暖。她偏过头去，掩饰着心思。
不过思量了一瞬，就扯了个大大笑脸道：“那你答应替我好好照顾沐嶅，不管什么情况下，就算我不在了，都会护他周全好不好？嘿...我知道那个小子不讨人喜欢，但他人不坏。”
一番话说得倒像交代身后事一眼，韩元昭听完有些不悦的开口：“这些还用你说？不过，这话听起来怪异的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沐崚被这么一问，心里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是不是扯过头了。她讪讪收回目光，无所谓笑笑，又不雅的打了个酒嗝，才迷瞪着眼道：“你那么英明神武，我能有什么事瞒得住你啊！想多了不是？算了，不说我了，我还没问你呢，你今儿有什么高兴事？”
韩元昭虽然满脸写着不信两个字，但还是没有刨根问底。他将目光投向了远处，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立时回答沐崚的问话。沐崚也不去打扰他，就陪他静静坐着，两人一口一口喝着酒，不多时，脚边已散落了两三个空酒坛。
酒真烈啊，直到沐崚眼前的韩元昭突然变成了两个、三个，才听见他语带萧索的答道：“北梁近些年一直蠢蠢欲动，前几日，竟闯了边境连城郡关卡，杀了城内不少百姓。信传到皇上手中，天子震怒，便想让我爷爷领兵北征！”说到这他转头看了沐崚一眼：“而我...自然是要跟着去的。你大概不知道，能带兵上一回战场，是我最渴望的事...而且爷爷也答应了，等圣旨一下，大军就要开拔。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你这边的事会彻底处理干净。”
酒劲这会差不多发作了，韩元昭的话沐崚听了一大半漏了一小半，但幸好还抓住了重点。
她托着腮撑着，眯着眼问：“那不是好事么？怎么听你口气像不高兴？”
韩元昭此刻还没意识到她喝多了，只就着朦胧月色，瞧见眼前人越发美艳不可方物，想说的话也迟迟开不了口。
等好容易下定决心，刚说出一个“你...”时，沐崚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一声嗤笑：“你这头大闷驴，和你说话可没意思...半天也不回我话，我都快睡着了...你可真坏啊，当时我还那么小，大冬天的，你竟然把我扔到池子里去了...呵呵，也不来跟我道歉，这么些年这个坎我都没过去呢...所以你以后要加倍对我好些，否则我就不跟你处在一起了...反正老皇帝也没安好心，咱俩一不做二不休，不听他的，不成亲了...你说怎么样？”
说着话，拍着脸，可怜小公爷被啪啪打的一愣一愣的。直到瞧见沐崚眼神迷离，连身子都在摇晃，才知晓这丫头喝醉了。
将她的手扒拉开，又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韩元昭才皱着眉令道：“别闹！你喝多了。”
沐崚确实喝多了，平时她都是小饮，酒量其实浅得很。今儿被各种因素一挑，竟不管不顾喝多了。说到底，就是心里事多，堵得慌。可迷糊中，她听到韩元昭说的那句别闹，怎么都觉得像一个男人在和心爱女人打情骂俏，弄得她心下有些毛毛的发痒，然后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其实啊，嫁给你也不错。瞧你那小模样长得，多俊。但凡是个女人，看了都欢喜吧？你的桃花债太多了，别不承认啊...我刚到京城才几天，就知道两个，左相家的闺女...还有...哦，还有潇湘馆的琳琅吧...你说说，我是不是也去惹点桃花才不亏？”
“。。。。。。”
见她还在往嘴里灌酒，韩元昭没跟她废话，一把将她手中的酒坛夺了过来，坚决不让她再喝了。
这女人脾气差，酒品定然也好不到哪去，再喝下去，不知道能干出啥事。
这么一来，沐崚的手一下空了，她傻愣的翻过手心，仔仔细细的盯着。
刚刚手里还有个东西，是什么来着？
想到有什么被抢走，她觉得委屈，脑袋也愈发重了。头一偏就靠在了韩元昭的肩膀上。
“醉了？那就睡，别说话了！”韩元昭带她出来，原本是有些话要说的，可眼下，他并没有和醉鬼聊天的兴趣，只想她安分些，一会也就带她回去了。
但是，喝醉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醉了呢？都是恨不得用一万种方法证明自己没有醉，沐小姐也是如此。
原本脖子都发软，但她一听韩元昭问她醉没醉，在残存的意识控制下，她竟然又撑着坐直了。
“没有...我怎么会醉...我还记得你刚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快说快说，不说我打你了啊...”沐崚呐着鼻音问，声音细若蚊吟，一双手十分不老实的拽着韩元昭的衣领扯来扯去。
韩元昭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是不是敲昏扛回去算了。却见沐崚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朝河边走去。
“喂，你干吗？”
“嘿嘿，口渴，喝水...”
“。。。。。。”
“你站着别动，我来弄。”
他们坐的地方原本离河边就不远，而且越靠近地越湿滑，韩元昭某些方面并不心细，等他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就听见一声巨大的水响，沐大小姐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了河里，连泡都没冒一个。
十年前沐崚在御花园落水的事猛然重现，外加她还喝多了...韩元昭吓得一个激灵，酒意全无，什么也顾不上想了，“噗通”一下便跟着跳了下去。
跳下去才知道水不深，只漫到腰，而且水流不急，韩元昭心下已送，开始一阵发狠的摸索...可摸了半天也摸到人，他开始大声喊沐崚的名字，到最后连声音都变了。
无人应答，就在心慌意乱时，他的脑袋忽然从后头被人拍了一下，待转过身，便觉得腰上一紧。他回神垂眸一看，就望见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正蕴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我水性好着呢...逗你玩玩。不过，你对我好像挺上心。”
初春，水里仍是凉意刺骨，韩元昭从泡到水里开始，就觉察到腿疾被牵动了。此时听沐崚这样说，差点没气死，但一想到她喝多了酒，便不好发作，只能压着性子道：“玩够了？玩够了就上去，小爷没兴趣陪你泡冷水。”
某女很直观的回答了他...点了点头，便贴在他胸口，彻底睡了过去。
韩元昭听着她绵长的呼吸，气笑了。泡过冷水还能醉到的人，不多了。
“你倒不讲究，在水里泡着也能睡着。”不过是一句随口埋怨，又似嗔怪，但说完，韩元昭便将沐崚打横抱了起来，跃上了河岸。
两人衣服都湿透了，也没有可替换的，韩元昭只好用斗篷将她裹了严实。瞧着她睡得安稳小模样，无奈喃喃：“战场上刀剑无眼，原本想告诉你，若是我回不来，你就重新找户好人家嫁了。现在想想，除了我以外，旁的人怕也容不了你...算了，不管好赖生死，你这辈子还是跟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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