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暗种」（上）

「『晨夜』？你们失落者的代号，有时候的确很有哲学意味，可往往不做人事，就拿阿纳托利来说……」

    「别提阿纳托利了。」「晨夜」一把脱掉用于伪装的魔法师斗篷，露出了里面那身带有战争气息的克鲁斯德基层士兵常穿的土黄色军服，恶狠狠地说道：

    「那个愚蠢的玩意儿，要不是首领半路营救，恐怕他早就死在退往冰原城的冰天雪地中了。哪怕沙涅娃连续派遣了五拨异能者杀手想要刺杀他，他竟还能相信那个拥有蛇蝎心肠，被撒旦蛊惑了心脏，被暗夜之主入侵了大脑的疯狂女人。」

    「这么说，你们产生了内斗？」在一旁仔细聆听的莱特迅速抓住了关键，问道。

    「既然是【秩序者】和【引乱者】大人提问，我自然没有必要隐瞒。没错，的确是一场令人痛心的内斗。被疯女人蛊惑的阿纳托利竟然趁著首领『进食』的空档，堂而皇之地走入了『秘门』。不过，真是讽刺啊……」「晨夜」望向「武器交易所」那充斥著废料与灰尘的顶层，冷笑几声，而后咬牙切齿、声音格外低沉、阴狠道：

    「阿纳托利那家伙，仅用一颗子弹就击穿了首领的脑袋，害死了他。要知道，对我们失落者而言，进食过程中是最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当欲望与贪婪共同裹挟大脑之时，就是完全沦为脆弱的动物之日。

    「首领死后，阿纳托利带著沙涅娃的人连续屠戮了整个奥德赛之矛，包括首领在内，一共四位『牧源』兄弟死于他手。而对于一个成熟的、有建制的组织来说，『奥德赛之矛』，的确算是不复存在了。」

    「所以，你来这里，不只是让我们听你诉苦，对吧？」莱特缓步走到「晨夜」的身边，不动声色地催动体内澎湃翻涌的红色魔源力，将其灌注于眼部，启动了「焚黑视界」。

    嗡！

    一阵急切而又令人意识模糊的声响贯彻莱特的大脑与精神，进而又如游牧民族打造的最为锋利的匕首般「割开」了他的身体，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眸子。

    很快，滋啦作响的奇异声响划过他的耳膜，使得他那两颗眼球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一只眼睛传递给大脑的是拥有极度丰富颜色的正常世界，而另一只眼球向大脑传递的则是一幅黑白「视界」。

    「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而且还在你的心脏处看到了一枚正在萌芽的种子。」莱特凑近「晨夜」，用力嗅了嗅，进而又用食指指向了这位失落者的半机械心脏。

    「唔……」突如其来的剧痛使得「晨夜」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呈现蜷缩姿态。好在，身为失落者，尤其是「奥德赛之矛」的顶尖精英「牧源」，他对疼痛的反应本就迟钝很多，略微忍受了几秒，心脏处的疼痛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看来，我的确是小瞧你们的实力了。【秩序者】【引乱者】，的确是我等耗费一切资源都无法触及的顶峰。宛若宇宙间不可名状的造物主及祂的化身，一旦尝试窥视，便会顷刻间遁入疯狂。」「晨夜」顿了顿，瞥了达克和莱特一眼，脸上露出令人不自觉产生怜悯之情的苦涩微笑，继续低下脑袋，说道：

    「就在两周之前，我们听说，那次阿纳托利带著首领和死去的『牧源』兄弟们的心脏去过一次诺瓦亚斯克。他原本是为了面见沙涅娃，可因为联邦在贝洛格尔斯克的决定性失败，诺瓦亚斯克爆发过一场严重的动乱。整座城市一方面因为人祸，一方面因为永赤火山的喷发，沦为了一片仅有少数幸存者苟延残喘的废墟。」

    「那么，阿纳托利后来去哪儿了？」达克继续追问道。

    「他向北，抵达了大铁路边缘，沿著早已没有列车通行的铁路线一路向西，去了库卡那边，投靠了他。可就在两周前，我们组织的幸存者听说，由于阿纳托利的狂妄自大，库卡派遣军队在乔伊格勒秘密逮捕了他。在距离军队集结地最近的一处『演变台』内，库卡的人依靠旧帝国遗留的科技，改造了他。」「晨夜」说著，胸口处翻涌的疼痛令他不自觉地猛烈咳嗽了几声。

    紧跟著，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落在了水泥地面之上，化作了一摊漆黑的宛若沥青的黏稠物。

    「那颗种子似乎正在伤害你，『晨夜』我听到了，它在哭泣、在啜泣、在哀嚎、在哭喊，似乎是想要借助你的躯体诉说什么，但它并不具备任何实体，更无法透过魔源力与你交流。」莱特轻声说道，声音十分温柔，就好似从应许之地降临人间的女神的低语，在抚慰一颗即将破灭的灵魂。

    「你能看到它吗，【秩序者】……莱特长官？」「晨夜」先是一愣，而后一脸震惊地望著莱特，用敬语道：

    「的确，我的心脏里被埋入了一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会何时爆炸，但我知道，一旦它『爆炸』，我体内充盈的生命灵气会顷刻间与它产生共鸣，进而将我变成一棵向外不断扩张的植物。如果莱特长官……

    「唔……两周之前，我们剩余的几个『牧源』和库卡控制的『联邦第一军团』的先锋突击队遭遇，被迫和他们打了一架。原本我们已经用自己的骨刃刺破了领头军团长的喉咙，依靠触手刺穿了绝大部分士兵的心脏。然而，当阿纳托利赶到时，战局便朝著我们未曾预料的方向扭转了。」

    「阿纳托利召唤了邪恶力量吗？还是说，他被改造之后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机械，抑或者是，他……接纳了『古旧神明』的力量？」达克猜测道。

    他明显可以看到，当达克提及「古旧神明」时，「晨夜」的瞳孔竟在不自觉地收缩，他的双臂产生了细微的颤抖，就连呼吸也变快了几拍。

    作为克鲁斯德联邦马扬市培育的优秀【战士】，达克的洞察能力原本就极强，加上一路上和瓦西里、沙涅娃、亚特兰卡一同，在「混乱组」「暗夜调查团」等等失落者组织和「苦深遗迹」「红幻遗迹」等等地区经历冒险，他对周遭人物的一举一动都能瞬间记入脑中。

    剔除那些重复的、没有价值的资讯，将有价值的部分印刻入脑，几乎成为达克的本能。

    或许，想要在这片肮脏、危险、恐怖、痛苦的废土世界中活著，这只是一项再基础不过的收集资讯的能力罢了。

    「阿纳托利召唤了『古旧神明』的力量，对吗？」达克趁著「晨夜」精神出现波动、情绪产生细微动摇的间隙质问道。

    「没错。库卡使用了一项连瓦西里都不敢使用的序位魔物，彻底改造了『阿纳托利』。虽说，现在的阿纳托利或许并没有『异种怪物』那般庞大的体型，或是强悍的力量，但他的内脏与大脑，已彻底变得怪物化了。而且……」「晨夜」说话间，嘴唇颤动得更为剧烈，甚至就连泪水滑过脸庞，都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那种足以令人类与失落者走向灭亡的情感——「恐惧」，已经随著那颗「种子」，在他的内心深处扎下了根。

    「也就是说，阿纳托利首先自愿投靠了库卡，但他并不服从联邦委员会残余势力的领导，甚至有取而代之的想法。所以，库卡动用了一些手段，甚至使用了一些被称作紧急序位的魔物，以便彻底掌控这位你们『奥德赛之矛』的核心成员。也对……」达克进一步分析道：

    「瓦西里的教训在前，对于库卡而言，面对这样一位危险的失落者阿纳托利，既然库卡没有足够的力量消灭他，也就只能透过技术手段彻底控制他了。那么，『晨夜』，你是想让我们协助你向西除掉阿纳托利，还是，仅仅想要告知我们危险？」

    「都不是。」「晨夜」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接连深呼吸了好几口，又剧烈咳嗽了几声，待情绪相对稳定之后，他才勉强做出了平静的姿态，说道：

    「库卡对达克、莱特长官，还有那头从瑟讷尔监狱中逃脱的龙族亚达罗尼并不放心，必欲除之而后快。他认为，瓦西里的死就是对异能者过于仁慈，而又对失落者过于纵容。即便整个战局崩溃，也是『格纳季』的严重战略失误导致的。

    「然而，一位深受打击的疯狂之人，是完全无法理性分析任何事情的。他只能遵从他内心的愤怒与狂躁，就像阿纳托利趁机埋入我心脏里的『暗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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