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龟兔赛跑1
几天之后,前妻给我来了个电话说,她已经从左家庄搬走了,要我把女儿从我父母那里接来,送到平安大街那套分给她的房子里。
离婚前我有三套房子。除了位于左家庄一套四居室,还有两套。一套位于团结湖,一套位于平安大街,都是三居。但团结湖那套房子是我二哥转赠给我的,房产证依旧写着二哥的名字。
我有弟兄三个,我是老幺,大哥大我8岁,二哥大我6岁。我们三兄弟名字分别是:守忠、守信、守杰。
其实我原名叫“李守节”,但后来老爸感觉这名字有点像古代守贞洁牌坊的烈女,怕引起歧义,就上派出所给我改成“李守杰”。
大哥守忠现在是某机关一名中层干部,二哥守信研究生毕业后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了几年,九十年代末带着老婆孩子移民了。三兄弟中,爸妈最疼的是我。这种疼爱,不仅体现在生活细节上,也体现在称呼上。父母对大哥二哥都直呼其名,唯独对我昵称为“三儿”。
三兄弟里婚姻最不幸的是我,父母兄嫂总对我格外照顾。
二哥出国后,他在团结湖的那套房子空了。起初二哥打算孝敬给爸妈住,但他们年纪大了,想图个清净,不愿再住闹市。正好回龙观小区刚开盘,每平米还不到三千,三兄弟象征性地每人出了五万块钱,加上老两口卖旧房子的钱,在回龙观买了套三居室。
老妈对二哥二嫂说:“你们在那边混得也不错,把你们那套房子给三儿吧,他过得太累,让他租出去补贴点家用吧。”
二哥二嫂也觉得我挺不幸,立马答应了。
这套房子我出租了,一个月能收几千块租子。前妻多次怂恿我把户名变更过来,可我觉得做人不能太过分,白收租子就够不错了,还过户,那也太得陇望蜀了吧?所以一直没答应。
此外,在平安大街还有一套三居室,是军子开发的楼盘,按成本价买的。为照顾前妻情绪,故意在房产证上写了她的名字。这套房子精装修,地段、结构和朝向都极好,是那个小区的楼王户型,尽管面积不如左家庄那套大,市场价格却高出很多。因为暂时住不着,也出租了。
我和前妻离婚后,平安大街的那套分给了她。可当时里边还有租户,跟人家协商的结果是一个月后才搬走。前妻继续在左家庄住了一个月,我则在离婚几天后搬到了团结湖。
从2003年与前妻感情破裂,到2005年最终离婚,两年时间里我和她在争吵中度过。那时女儿婷婷还在上幼儿园,我担心她在这环境里受伤害,就把她送到我父母家照看着。
根据离婚协议,婷婷是跟前妻的。接到前妻电话后,我不得不把婷婷送回前妻那里。
接婷婷前,父母给她买了好几大包的玩具和衣服。临走那天晚上,又为婷婷做了一大桌子她喜欢的菜。起初婷婷尚不明就里,高兴得直拍巴掌。爸妈和我强作欢颜,可谁也吃不下。
饭后,父母和我一起送婷婷到楼下。起初婷婷以为是跟往常一样晚饭后随爷爷奶奶出去散步,仍兴致勃勃。可到了车库,看到我把装着她东西的塑料袋放进后备箱里,她似乎明白大事不妙。
婷婷满脸惊恐,抓住我爸妈的手,边往后撤边央求道:“爷爷奶奶,咱们回家吧!”
我连忙骗她:“来,婷婷乖,爸开车带你去玩。”
爸妈也一同附和着我。好大一会儿,婷婷才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我连拉带拽把她弄进车内。
见我父母没上车,她扒着车窗问:“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不上来啊?你们快上来,上来!”
老妈一下子哭了,怕婷婷看见,赶紧转过身去。老爷子抑制着情绪,安慰说:“婷婷,没事儿,先去跟妈妈住几天,过几天就回来。”
“我不跟妈妈住,我要跟爷爷奶奶住……”
我咬嘴唇止住眼泪,狠狠心发动了汽车。
“爷爷!奶奶!”婷婷用小手扒着椅背,冲着后面凄厉地喊叫,直到我父母的身影再也看不到,这才怏怏地在座位上坐好。
我安慰她:“婷婷,没事儿,你妈想你了,过去看看她。”
“我不要妈妈。我只要爸爸,还有爷爷奶奶。”
“那可不行。你也是妈妈的孩子啊!你不知道,你妈怀你生你可辛苦呢,比爸爸辛苦多了,你得亲妈妈才对。”
“我才不亲她。妈妈老是骂我,还用‘铁钳子’夹我。”
婷婷口中的“铁钳子”不是真的铁钳,而是指前妻喜欢掐人。前妻笃信“棍棒下面出孝子”的古训,管教孩子很少靠说理,而是靠尖叫威胁或体罚。
女儿小时候有点淘气,也分不清危险。我有时也会拿个鸡毛掸子吓唬一下她,告诉她如果不听话,或者要动什么危险东西的话就要挨鸡毛掸子。但我的鸡毛掸子只打过女儿一次,让她记住疼就行了,其余都打在我自己的手上。
前妻则喜欢搞突然袭击。假如女儿惹她烦了,她会突然掐她一下。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假掐,而是她从前丈母娘那里继承的“二指神功”。一指头下去就是个黑紫印子,常把女儿揪得哇哇大哭。
为此我跟前妻吵过不止一回,但前妻坚持不改,理由是她自己就是被“铁钳子”给教育成了栋梁之才。没办法,我改变不了她,只能在婷婷被掐哭时给她一些安慰。所以在婷婷眼里,我们家不是“严父慈母”,而是“慈父严母”。
“哦,婷婷,你妈以后不敢再用铁钳子了,以后她再敢,爸爸用鸡毛掸子打她。”
“真的吗?”
“嗯,真的,爸爸保证妈妈再不敢用‘铁钳子’掐你了。”
“可我还是不想跟妈妈住。”
“那可不行,妈妈再怎么也生了你,她为了生你肚子上还挨了一刀呢,你不亲妈妈就不是爸爸的好孩子。”
“我怕……”
“不怕,乖,妈妈其实是爱你的。你小时候有一次半夜生病,你妈妈都急哭了呢。”
“嗯。”
见她情绪渐渐稳定,我又搜肠刮肚,讲故事逗她开心。
把女儿送到前妻的新家,我跟前妻简单交待了几句。
“这个包里是她的零食,那个包里是玩具,还有这个箱子,是她的衣服。平时注意给她喝牛奶,另外少打骂她。”
“知道。”前妻冷冷回道。
“来,婷婷,让爸爸亲亲。”
女儿怯生生地走到近前,我抱住她,抚摸她的小脸,心如刀绞。
“爸爸走了,听妈妈的话。”
婷婷一把抱住我的腿哭了:“爸爸,你别走啊,你干吗要走?我不要你走,把我带走吧……”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转过身摸着她的小脑袋,哭着说:“婷婷,你干吗生在咱们这个家啊……”
从前妻家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支烟。胸口似被压了块重铅般窒息。我放下车窗,喘了几口粗气却不见好转。
我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驶向城外。我驱车在暗夜里狂奔,凛冽的风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刀一样割在我溢满泪水的脸上。可我却希望更疼一些,这样才能盖过心中的痛楚。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号:
“啊——”
婷婷走后的第一个双休,我就把她接回父母家,路上我告诉她:
“婷婷,你看,咱们这不又回爷爷奶奶家了吗?以后每隔几天爸爸都接你回爷爷奶奶家,跟以前差不多。”
“可我想每天晚上搂着奶奶睡,搂着爸爸睡。”
“今天晚上你就能搂着爷爷奶奶睡了。”
“我要天天这样。”
“那可不对。妈妈会想你的,再说你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妈妈那边学校好一些,你得学会适应。你要知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爱你,但你必须适应环境,明白吗?”
“嗯……”
“对了,你妈又拿‘铁钳子’夹你没有?”
“没有。”
“看看,爸爸说的对吧?妈妈是爱你的,以前用‘铁钳子’,是因为你不听话;以后你懂事了,妈妈就再不会用‘铁钳子’了。她以前用‘铁钳子’,是怕你出危险,也是为你好。”
“嗯……爸爸,你跟妈妈怎么不住在一起呢?”
“呃……这……爸爸最近老出差,很忙。等忙完这段就好了。”
婷婷在回龙观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两天。送她走时,爸妈和我都再三保证,下星期再接她回来。女儿听了这么多保证,也似乎平静多了,没有像上次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
见她已经渐渐适应,我的心才稍安些许。
A女依旧频繁地煲电话粥。忽有一天,她主动约我去看电影。
太令人惊喜了。在我眼里,相约看电影标志着恋爱关系基本确立!唉,这些天,简直就跟在欢乐谷坐过山车似的,A女一会儿让我入地,一会儿又让我升天,正应了陆游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不过,他是陆游,我是梦游。
但高兴过后又生狐疑——不是有兔八哥死缠烂打吗?干吗约我这乌龟看电影呢?
不过我忍住没问。没准儿,她跟兔八哥一时生了龃龉,咱这乌龟不正好趁虚而入?若一问,冷不丁提醒了人家,清醒过来不又把我这IT人士一脚给T(T,网络用语,意思是“踢”)了。算了,言多必失,甭多嘴了。
“在哪儿看呢?”我问,“我平时很少去南边,路不熟。”
“哦。干脆到东直门东环影城吧,我以前去过哪儿,环境还行,我坐地铁也方便。你以前不是住左家庄吗?东直门你应该熟。”
“啊,好哇好哇。”
“你在地铁东方银座口上等我吧。”说完,她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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