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纯真年代2
吃完饭,她又塞给我一盒酸奶,一同上了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她紧靠在我身边,胸部微微起伏。
我紧张地躲避她的身体,生怕旁人看出个蛛丝马迹。
午休时,我呆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我的思想斗争。
我已经百分百肯定,这女孩对我颇有好感,并且愿意跟我发展下去。看电影、逛公园,这都是最经典的恋爱方式。尽管我不主动,但她懂得如何推进。哪怕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再不悬崖勒马的话,我也会被她推进一场感情的旋涡。
一个是脾气火暴的女友,一个是柔情似水的她,两个姓张的女孩,我究竟该选哪一个?
而这种选择,对我的人生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却无法深想。如果当时就知道之后十年里我会遇到什么,我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位叫张思怡的女孩。可那时我毕竟年轻,对我而言,生活不过是一张刚刚铺开的空白画卷。我也不知道,它会涂上什么样的图画。
晚上下班回家,老妈突然把我叫到一边,问:“三儿,你是不是有啥心事了?”
我忙撒谎说没有。
老妈说:“你没说实话。昨儿晚上你一宿都没睡,我跟你爸起夜时看见你屋里一直亮着灯,以前你哪有这样的?三儿,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啥事儿瞒着我,现在你得说实话,没准儿爸妈还能给你拿拿主意。是不是跟张佳丽又闹矛盾了?”
天下最了解我的人,莫过于老妈,我掩饰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我只好照实说:“妈,不是跟她闹矛盾。而是最近,唉,怎么说呢?我们单位有个女孩,也姓张。唉,跟我说她喜欢我,昨儿是她请我去看电影的。说实话她比张佳丽性格好多了,还是本地人,爹妈都是教师。怎么说呢?我其实觉得她也不错,她对我也挺好。只是,我挺矛盾的,不知道该咋办……”
老妈其实猜得到我跟女友同居过。同在一个城市,而且我常在女友那里过夜,这种事想瞒得蛛丝马迹都没有是不可能的。虽然老妈不好直说“不能随便上床”之类的话,但总是委婉地唠叨“跟人家女孩搞对象要负责”。
可那都什么时代了?我也没理会她这老一套,每当她唠叨这句时我就想法子躲开。
此时见我供出张思怡,老妈严肃起来,问:“那我问你,你跟张佳丽到底有过那事儿没?”
我不好再瞒下去,直言道:“有了,早就有了,在学校就有了。”
我的回答证实了老妈的猜想,她叹了口气,说:“唉,我以前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老跟你说,跟人家搞对象要负责,你怎么就不听呢?现在问题出来了吧?你遇到更好的,可你跟张佳丽都那样了啊,你要是再甩了人家,这不成见异思迁、道德败坏了吗?三儿,咱家虽出不了什么大人物,可咱家没一个烂脏人,一直都是很规矩很正统啊。你爸一辈子那么正直,你俩哥也都守规矩,怎么你就不听妈的话呢?你跟人家没那事,你就能选择,可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说该咋办?张佳丽是外地人,在北京没亲没靠的,人家靠的就是你。你要是另攀高枝了,留下人家孤苦伶仃,人家心里怎么想?要是闹上门,闹到你们单位,领导给知道了怎么办?要是人家一时想不开了怎么办?就是没想不开,那还不得恨你一辈子?”
唉,老妈不关心我还好,这一关心,让我心里更乱成一团。本来我在犹豫,但她这一席话,让我感到要是跟张佳丽断了和那女孩开始,就成了道德败坏者,就坏了家风门风,这个罪责可太大了。
我赶紧表白说:“我没跟那女孩怎么着,就是看了一场电影,还是她买的票……”
老妈也没再多指责我,而是说:“唉,三儿,你是年轻人,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当初,我跟你爸就不太愿意你找张佳丽。别的不说,家庭环境差异太大,南北风俗也不一样。其实,我们也想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只是看你那么迷她,想着你们俩有真情,我们也就支持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跟张佳丽处了三年,都该张罗着结婚了,还跟人家有了那事儿。感情这东西你可不能玩弄。当然,这事还是你自己做主,我只是说说我的意见。鞋子合不合适,跟谁感觉幸福,还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妈虽让我自己拿主意,可我已经知道她的态度了。她这番谈话等于又给我上了一次“跟人家上床要负责”的紧箍咒。虽然我明知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可我怎么也无法突破这紧箍咒。
观念,从小灌输给我的观念,就像一堵高墙,牢牢地把我圈了起来。我在这高墙内选择了前妻,又在这高墙内熬过十年痛苦,最后离婚,才走出了这堵墙。
和老妈谈话过后,我决定通过暗示摆脱掉女孩,一连几天都让女友来单位找我,而且赶在下班人员集中的时候。
终于,几天后下班时被她碰上了。当时,她还在等班车,我搂着一脸幸福的女友的腰,从她面前走过。
我不敢看她,我知道我伤害了她。但我没办法,谁让我们认识得太晚了……
第二天中午,我怕与她相遇,故意磨蹭了很晚才下去吃饭。
哪知一进食堂,就发现她还坐在餐桌旁发呆。
我叫苦不迭。但她已经看到我了,只好端着饭盘子,硬着头皮坐到她旁边。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吗?”
我低头慢慢咬馒头,知道她正注视着我。但我不敢与她对视,盯着饭盘子答道:“是,都谈了好几年了,学校里就谈了。”
“哦,她挺漂亮的……”
她有些哽咽,我怕她当众哭出声来,紧张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里,泪花一闪一闪,就像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我先走了啊,这是给你的酸奶,别忘了喝。”她止住泪花,轻轻起身离开了我。
那以后,她还是常见我,只是不再跟我一起吃饭了。她遇到我时,也会盯着我看,只是那眼神很哀怨。
对这一切,我假装不知道。
到1998年,朱老板上台大搞机构改革。我自忖作为一名没什么根基的年轻人,被“精简”的可能性比较大。恰好,自己也想再去读书充一下电,就报名按分流政策读研究生,从此逃离了她的视线。
她在2000年嫁人了,先生也是机关干部,两人过得平静而幸福。
卡莱尔说过:生活的悲剧不在于人们受到多少苦,而在于人们错过了什么。我错过了一段真挚的感情,错过了一个真正爱过我的人,也错过了自己的幸福。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多年以后,每当想起老妈对我灌输的这些陈腐观念,还有那次决定性的谈话,我多少会心生恨意。以至于我离婚后,她又给我打预防针、重弹“跟人家搞对象要负责”的老调时,我立刻情绪激动地顶撞了她。
那是个周末,我回到父母家,晚饭后趁老爷子出去遛弯的工夫,老妈跟我谈起了心。
“三儿,最近谈对象了没?”老妈关切地问。
“还没呢。”尽管我已经和A女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我怕老妈又跟我传授她的“跟人家搞对象要负责”,就撒了个谎。
“那也该找了,这事儿,不能耽误。”
“嗯,我知道,妈。”
“对了,三儿,我得给你提个醒儿。”
“什么?”
“你现在虽然离了婚,可也不能乱来。”
我沉默不语。老妈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插在我十年都未愈合的伤口上。我紧咬嘴唇,奋力遏制情绪。
“千万不能随便跟人家有那种关系,离了婚也得讲规矩不是?”
她的话刀刀见血,我强忍内心剧痛,告诉自己: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她唠叨她的,我做我的。
“跟人家搞对象,你要负责……”见我不吭气,老妈继续唠叨。
她万万没料到,这句老生常谈猛然触动了我心中最痛的结,瞬间让我回到1996年她跟我谈话的那个晚上。正是那席谈话,让我舍弃了天堂,选择了地狱。
我再也无法心平气和,瞬间悲愤交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高声质问。
“嗯?”老妈一时不明白我为何陡然变色,惊奇地看着我,“你咋了,三儿?”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这种事您还瞎操什么扯淡心?”
我越说越激动,索性“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既然她又提起那套害人不浅的“要负责”,我就不再掩饰,干脆来了个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倾泻这十几年积攒下的愤懑和痛苦:
“什么叫搞对象要负责?我要负什么责?就跟当年对张佳丽那样吗?都是成年人,谁欠谁的?谁对谁负责?当年,你让我对张佳丽负责,没选机关那个小张,你害得我还不够苦吗?现在我还没跟谁怎么着呢,你又要我负什么责?再找个张佳丽那样的折磨我自己?你害我十几年还不够啊?还要害到我被折磨死吗?”
老妈被我一席狂风暴雨弄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
悲愤的狂涛继续在我心中涌动,见老妈无言以对,我指着她的脸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妈,我再不会被你的蠢话害了!今后,你要再跟我提一遍‘要负责’仨字儿,我这辈子都不再进这个家门!”
发泄完,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拎包甩门走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顶撞老妈,以至于她伤心了很久。但我不想跟她道歉。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痛得让我看都不想看,想都不愿想。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上床”与“负责”在我心中成了两件根本不相干的事。之后,我遇到的那些女人里,谁敢对上床提出额外条件,谁就会被我当挡路的狗一脚踢开。
不过,现在回顾这些往事,留给我的是一丝淡淡的遗憾,一声轻轻的叹息,却也很美好。1996年的春天,在我的记忆中,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鲜花和甘草的气息,就像她身上散发的清香。那是很纯真的感情,很纯真的年代,很纯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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