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思陵秋语1
与D女告别后,我一路上都在考虑,她是不是我最后要找的那个人?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好了,我真想立刻选择她。
但问题是,我经历过的所有女人,给我的第一印象都很好。即便是前妻,在初识时表现得也很好,否则我怎么会娶她?
可见,第一印象根本不代表什么。倘若某人想赢得他人的好感,那就是装,也能装出个很好的第一印象。要不古人怎么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一见钟情确实靠不住。
两个可选项,C女和D女,究竟谁更适合我的心愿?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加上一夜未眠、体力透支,恍惚中竟又把车开回C女楼下了。
等车停稳,我才意识到这是在C女的小区里。
唉,人魂不守舍时,做事跟梦游一样。
我扶着方向盘,犹豫着该不该上去。一会儿想找地方静一静,一会儿又想跟C女聊一聊——反正,D女出现后,我想结束和C女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我拨了C女的手机,半天无人接听。再拨,情况依旧。
怎么会不接听呢?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哪怕她是在开会中不方便接听,也会立即发来短信解释原因。
我仔细回忆,记起昨晚为防止有人打扰,她曾把手机铃音改成振动。
哦,她肯定没听到。
可此时已是上午十点多了,她怎么还没拿手机呢?
我紧张起来。她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没准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什么的?昨晚我们那么累……
我头皮一阵发麻,立刻下车向C女家冲去。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我奔到卧室,俯身看了看她。她神态安详地躺在床上,嘴角似带着一丝甜美的笑。
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几秒钟,谢天谢地,有气儿。
原来她只是还在睡。
我返回门厅换了拖鞋,又到卫生间洗了洗手。这才走到床前坐下,欣赏她的睡姿。她睡觉的样子真可爱,甜甜的。
虽轻手轻脚,可她还是醒来了。看到我,恍惚了几秒钟,问:
“啊?守杰?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没去陪亲戚呢?”
我没料到她还惦记着这事,只得硬着头皮支吾:“呃……那什么,亲戚啊,今儿一大早就出去办事儿了,那什么,呃,已经买好了下午的车票,就不用我陪了。”
“哦,这样啊。那你下午也应该送送人家,中午请人家吃个饭啊?大老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
“啊,对。可他说不用了,他在这边还有几个同学呢,那些同学要接他吃饭。”
我一面瞎编,一面想:呵,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女人,对我还挺关心的啊?
“哦……那太好了,那今儿咱们怎么安排?”C女看上去很高兴,看来她原本是想我多陪陪她的。
她伸出双臂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她身上。
“我想……”本来我想说,咱们好好谈谈吧,是不是该结束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发现对她其实还是挺迷恋的,就这么放手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从她身上翻下来,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凝视着她,她也注视着我。
忽然,她说:“守杰,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脸色不好?不会吧?”我下意识摸了摸脸。
“嗯,脸色有些发黄,眼睛里还有血丝,昨儿没休息好吧?”
“呃……”我两眼发黑:莫非她昨天晚上跟踪我了?知道了我和D女的约会?
“陪亲戚说话晚了吧?我就知道你是个夜猫子。”
“啊,对,对对,很久不见了,唠了大半宿……”正走投无路的我,忽见她给我指了条金光大道,忙乖乖顺着往下走。
“你今儿不去看女儿吗?”
“不用了,她现在每周六要上培优班,晚上还要学钢琴,我明儿再去好了。”
“哦……”听到这里,她眼里放出了光彩,“那咱们出去玩玩吧?很久没出城散心了。”
“好哇,去哪儿?”
本已疲惫的我精神忽然为之一振:我很久没出去玩了。而且,她主动提议出去玩,这可是我跟她认识以来破天荒头一遭。
“不过,你能开车吗?看你那么疲劳。”
“没问题没问题!”我连声保证。那点疲劳,早被她这个新颖的建议踹到九霄云外了。
“那就去十三陵吧。”她起身去浴室,“咱们去思陵吧?一直没去过呢。最近刚读了樊树志的《崇祯传》,突然对崇祯特感兴趣。”
我不由一愣:“什么?你看《崇祯传》?为什么?”
“怎么啦?你这口气,好像我看不懂《崇祯传》似的?”
“噢……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自觉失言,“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对历史感兴趣,女人没几个对历史感兴趣的,呵呵。”
“凭什么说女人对历史不感兴趣?于丹教授不也是女人吗?”
“呃……是,那倒是,呵呵。只是,我在现实中还没遇到过一个喜欢历史的女人,呵呵。”
“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最近电视台播了个电视剧《江山风雨情》,你看了没?”
“呃……没有。我很多年不看电视了,讲什么的?”
“讲明亡清兴历史的,陈道明、王刚他们主演的。我断断续续看了几集,觉得不错,就是有些细节还不太清楚,想再了解一下。”
“哦,这样啊。陈道明演的片子,一般不会差,改明儿我也看。”
“值得看,演得不错。”
“好,我看。我特喜欢明史。”
“是吗?”
“嗯,是啊,我读了不少明史书呢。”
“是吗?那我在你家怎么没见到?”
“咳,那些书都在左家庄放着呢,搬家时没来得及拿。”
“哦,这样啊。哪天我借几本行吗?”
“借什么借啊,你想要就随便拿!我那儿多着呢,这些年,起码攒了几百本,不谦虚地讲,算个半吊子明史学家了。”
“呦,是吗?真没想到啊?哈!我也挺喜欢明史的。”
太意外了。
我压根儿没想到,她也是明史迷。就跟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我突然找到了跟她在精神上的契合点。以前我虽把她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去膜拜,但还是低估了她。那种膜拜,其实只是把她当成个精美绝伦的花瓶,而并非欣赏她的精神世界。
我们兴冲冲启程。有了这个意外发现,我已睡意全无,简直比服了回春大力丸还精神百倍。
路上,我和她滔滔不绝,共温明末那段惊心动魄、三翻四覆的历史,评价那些叱诧风云的历史人物:崇祯帝,袁崇焕,杨嗣昌,傅宗龙,卢象昇,秦良玉,史可法,张煌言,李定国,吴三桂,洪成畴,李自成,张献忠,多尔衮,李成栋……
我惊喜地发现,她对明史极为熟悉,在女人中堪称出类拔萃。我早知我和她审美品位相近,今日又发现有志趣相投。
志趣相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思维方式接近。爱默生说过:说到底,爱情就是一个人的自我价值在别人身上的反映。
C女对南明史上那几对才子佳人——侯方域与李香君,冒襄与董小宛,钱谦益与柳如是,龚鼎孳与顾眉,吴伟业与卞玉京——的典故了如指掌,看来她定是读过《桃花扇》。
我虽对古代戏曲不感兴趣,但对那个时代背景——南明——很熟悉。她的偏好,填补了我对才子佳人戏的不谙;而我的历史知识,则为那些爱情故事补充了时代背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非常投机。
所谓的互补,不是指鸡同鸭讲的互补,而是大同小异的互补。
兴致所致,她即兴低诵了顾眉的一首《送远山李夫人南归》:
几般离索,只有今番恶。塞柳凄,宫槐落。月明芳草路,人去真珠阁。问何日,衣香钗影同绡幕。
曾寻寒食约,每共花前酌。事已休,情如昨。半船红烛冷,一棹青山泊。凭任取,长安裘马争轻薄。
思陵是十三陵中最简陋的一座,残留下来的遗迹就是一个基座加墓碑,莫道明楼享殿,连座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和熙熙攘攘的定陵长陵不同,这里人迹罕至、门可罗雀。
到了以后,才发现人家根本就不对外开放参观。敲门半天,跟看墓园的大爷讲了不少好话,人家才网开一面让我们进去了。
思陵院内,枯枝败叶,杂草丛生,一片萧索凄凉景象。虽已是深秋时节,但那天艳阳高照,气温并不低。但奇怪的是,一进思陵,却感到阴风阵阵,寒气袭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来,崇祯,这位孝慈双全、励精图治的青年皇帝,这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该亡国的亡国之君,哀怨之气确实很重,哪怕他已经长眠了三百六十多年。
C女大概也感觉到冷了,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我的怀中。
一阵秋风掠过,黄叶纷纷掉落。一枚秋叶被风卷着,飘落到她头上。我替她把这枚落叶拂去,又为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秀发。
“秋天……真的到了。”她呢喃自语,“树叶儿都掉了。”
“嗯,是啊,转眼又是一年。”
“唉,这两年一到秋天,我就感觉到挺惆怅。”
“哦?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已经不年轻了吧。”她怅然地笑了笑,“就像这落叶,不再是嫩芽,已经要飘落了。”
“哪儿啊?你年轻着呢。我才真是秋风扫落叶的年纪。唉,想想都奔四了,却一事无成,觉得挺失败的。”
“不,守杰,你很年轻,男人三十多正是好年纪,成熟,稳重。不像我们女人,三十就老了。”
“哪儿啊?你才二十九,年轻着呢。”
“不,我生日马上就到了,三十整了。”
“哦?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12月份。”
“哦……那咱们一起过,好吗?”
“嗯。”
(https://www.tyvvxw.cc/ty224927/4658117.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