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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前妻2


  我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我将会和她那些所谓“嫌贫爱富“的亲戚们一样,拒绝和她家有任何来往。

  对此,莎士比亚他老人家也料到了,他说:“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

  我父母起初不太赞成我找个南方人,觉得风俗习惯差异太大。但他们主张婚姻大事由儿女自己做主,见我坚持也没再反对。

  后来,老妈借出差机会到我们学校,跟前妻见了一面。前妻跟人第一次打交道时,总装得腼腆文静,老妈十分满意。

  当我告知老妈,前妻家属赤贫户时,老妈非但没嫌弃,反而高兴地说:“好哇好哇,常言道:‘人穷志不短’,‘穷人孩子早当家’嘛!咱们好好待人家,人家也会感激咱们不是?”

  我被老妈这番权威的经验之谈熏得晕晕乎乎,觉得真在理儿。

  可我们错了。我们都没意识到,“人穷”跟“志不短”毫无因果关由,“穷人孩子”跟“早当家”也没必然联系。除了“人穷志不短”、“穷人孩子早当家”以外,还有个“人穷志短”、“土包子开花”。

  我又告诉老妈:“她一个月才几十块生活费,吃饭都很勉强。”

  老妈惊讶道:“哎呀,这么点儿钱怎么够啊?正长身体时候,吃不饱可不成。这样吧,以后每个月给你邮八百。”

  “嗯。”我高兴地直点头。

  “我跟你说清楚,守杰,这钱你不能乱花,有张佳丽一半儿。”

  “这您就放心吧,妈。”

  那是1993年,八百块钱很有些分量,那时学校食堂最贵的菜不过一块五一份。

  1994年我们大学毕业。凭前妻的成绩和背景很难谋到个好工作。我大哥时任某部委处长,他四处托人,把她分配到区工商局。

  刚参加工作,前妻住集体宿舍。父母又给了我六七千块,要我帮她购置洗衣机电视机等电器;老妈还专门交代,里边有一部分钱是用来给她置装的。

  其实老妈的交代有些多余了。从我俩谈恋爱开始,我就开始打扮她了。那时家里每月给我八百块,即便一分为二也远远高于一般同学的生活费。见她衣着寒酸,跟别的同学一比差距太大,我就给她买了不少衣服,而且起点比较高。在一般女大学生穿几十块一身的地摊货时,她就已经穿上了好几百一身的中档名牌。

  买这些东西时,我没考虑太多,只想让她打扮得美一点,不至于在别的女生面前自卑。甚至,还想让她体会一点优越感,满足她的虚荣心。为此,我还为她订了本《世界时装之苑》,一起为她琢磨衣着搭配。

  但没料到,她没把我们这番苦心理解为对她的帮助,而是理解为“花钱泡妞”。

  “哪有泡妞不花钱的?”后来我们发生争吵,我历数以前对她的好时,她这么说了一句。

  “嘿?你……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找我的啊?我泡什么妞啊?”我惊奇地反驳。

  “谁找你了?就你这样我还找你?做梦吧?明明是你找的我。”

  “什么?你,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背着牛头不认账呢?”

  “背着牛头不认账”,这是十年里我对她最多的抱怨。那时我没想到,这是她和她的家族的生存方式,只是感觉她的记忆力莫名其妙的差,而且喜欢黑白颠倒、张冠李戴。

  债权人记性好,债务人记性差,一贯如此。

  我也没料到,她的自卑感那么强,以至于必须不断从物质满足中寻求平衡。从那时起,她的物欲就一发不可收拾,拦都拦不住。

  前妻曾买过一条价格为2688元的牛仔裤。我见到价格标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散光什么的看重影了,认真审视了好几遍才敢确认。

  “这裤子你怎么觉得能值这么多钱?它不过是条牛仔裤啊?”

  她不回答我。她也找不出这条牛仔裤值这个价钱的理由。

  经济的改善,并未改变她畸形的消费观念。在自卑感的驱使下,她奉行“只买贵的,不买对的”原则。比如,葡萄没到季时,味道不好、价格腾贵,她天天买着吃;而季节到了,便宜又好吃的葡萄充斥市场,她反而不买了,转买其他不到季的昂贵水果。

  她还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哲学,花钱如流水,从不考虑明天会怎样。还没结婚时,她就常把工资花个精光,没钱吃饭了就找我要。

  “你怎么就不会计划着过呢?”我掏钱时忍不住抱怨,“我跟你挣得差不多,我可是每月都能攒下不少钱啊,还经常管你吃饭。”

  “我是女人嘛,女人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多。我每个月还用卫生巾呢,你又不用。”

  “卫生巾也要不了那么多钱吧?”

  “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你还来找我要饭钱?”

  “我不找你好了!”她一把抢过钞票,气哼哼地走了。

  过几天,她又来找我要饭钱。

  工作两年后,我们谈婚论嫁。那时,我已攒下了三四万块,她却身无分文。

  “怪不得你们家穷,就你这种寒号鸟,你们家能有钱才怪!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气哼哼地评论道。

  那时我还意识不到,像她这种自幼生长在缺乏爱和尊严、物质匮乏条件下的人,容易产生一种心理扭曲:只顾眼前、不及长远;急于挥霍光当下的一切,透支掉未来的幸福。这种心理疾病非常顽固,往往伴随终生。

  不得不承认,从认识前妻开始,我们就谈不上精神层次的共鸣。

  跟她在一起没几个月,我就发现她的美术欣赏水平停留在农村的门神年画档次,居然分不清什么是照片,什么是油画。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啊。”一天,她翻看本杂志,突然指着张图片对我说。

  我定睛一看,是张十九世纪俄罗斯风景画。

  “呃,这不是照片,这是油画,俄国画家希施金的作品。”

  “油画?这是画出来的?”

  “是啊。”

  “画得挺像嘛。”

  “嗯,是。希施金是现实主义风景画家。”

  “什么现实主义?少故弄玄虚。”她大概觉得这番对话显示出了无知,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这帮画画的太无聊了,画个画吧,还主义?弄得跟真是那么回事儿似的。”

  “现实主义是十九世纪绘画流派的一种……”我尚未意识到两人在审美观上的差别,继续一板一眼地对牛弹琴。

  “不就一张画吗?直接拿相机拍不就行了?比它还像。”

  “……”我无语。心想:那倒也是,要都像你想得这么开,希施金、列维坦、伦勃朗都可以被当成没事找抽的典型,干脆建议国务院取消美术这门百无一用的行当好了。

  更要命的是,从知识层次讲,她似乎算不上一名合格大学生。看影视剧时,她常会问一些令我瞠目结舌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清朝皇帝有的姓康,有的姓钱?英国到美国干吗非要坐船,干吗不坐火车?宋美龄的名字怎么跟宋庆龄这么像,她俩什么关系?……

  总是被这些源源不断的愚蠢问题困扰,让我深感纳闷:她这连初中生都不如的知识水平,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我曾跟老妈讲过我的困惑,老妈却不以为然地教育我道:“三儿,其实啊,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太理想主义了不好。阳春白雪固然好,可阳春白雪不能当饭吃啊?过日子就是讲实在。”

  听信了老妈这个过来人对“过日子”的权威阐释,我也就不再深思这些差距是否会造成问题。尽管常为志趣不投苦恼,但也不得不像对待幼儿园小孩一样,耐心为她启蒙:康熙不姓康、乾隆也不姓乾,更不姓钱,那是他们的年号,清朝皇帝都姓爱新觉罗;英国跟美国之间隔着个大西洋,只能坐船;宋美龄和宋庆龄是姐俩……

  可奇怪的是她跟了我十二年,却一直向我问出类似的弱智问题;有些我都能记起来我讲过不止一遍,可她居然还是跟闻所未闻似的一问再问,真是服了她。

  我不欣赏她,她也并不欣赏我。

  她常说:“你知道那么多能怎么样?还不是拿几个破工资,有本事跟人家比尔·盖茨那样有钱啊?”

  和前妻间的差异,不仅是这些兴趣、爱好、品位、生活态度……这些我都能忍耐。最为致命的差异,在于我和她世界观上的尖锐冲突。这种冲突导致我家无宁日,狼烟四起。

  我父母的关系比较简单:二人都属于自觉的奉献者,虽分工不同但配合默契;一生互敬互爱,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没见他俩吵过架。数十年里,我的家庭风平浪静、温馨和睦。

  从这种家庭里出来的人,会有两个特点,也可以叫弱点:一是不会吵架,希望任何事都通过协商解决;而且认为一旦都需要吵架了,那绝对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二是根本料不到夫妻间竟也要彼此防范;不仅料不到,而且无法接受。如果同床异梦、争执不休,那还过什么夫妻呢?找终生伴侣,应该是找幸福,而不是找折磨。

  1995年初,我和前妻发生过的一次激烈冲突,让我第一次正式向她提出分手。

  那时国内刚开始流行拍艺术照,我二嫂拍了一套。二嫂年轻时很漂亮,被艺术照一渲染,更显得妩媚迷人。前妻看到后心生艳羡,就对我说她也想照一套。

  年轻的男人,都想把自己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向二嫂询问了那家影楼的地址电话,第二天就帮着前妻预约,替她交了钱。

  为前妻拍照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子,也是这家影楼的创始人。为保证拍照效果,我额外加了钱,才预约到他亲自操刀。

  预定拍照那天,我陪前妻到了那家影楼,两人兴致勃勃。

  照艺术照需要换几套衣服,换几种发型。前妻照相时,我就替她拎包拿衣服。

  换了三四种发型之后,化妆师又开始为前妻盘头,这次是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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