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红灯帐底卧鸳鸯乃是权力格局
楚昭辅继续道。
“王熙凤在贾府的角色是管家奶奶。而管家奶奶的职责就是让贾府的日子一天都不能停。”
“有人死了她就要安排丧事，有人娶亲她就要张罗喜事，有人闹事她就要压下去，钱不够了她就要想办法弄钱。”
“她不允许贾府停下来悲伤，因为一旦停下来整个机器的运转就断了，所以她也是那个让时间永远往前走的人。”
殿中有人轻轻点头。
楚昭辅继续说：“所以脂批把‘昨日送白骨，今宵卧鸳鸯’指给她，也是因为她就是那个把‘昨日’和‘今宵’缝在一起的人。”
”昨天刚办完丧事，今天就要办喜事。昨天刚送走一个死人，今天就要迎来一对新人，她不能停，不能哭，不能悲伤。她必须把两件事都办好，把两个日子都过下去。”
他叹了口气。
“而且王熙凤自己的经历就是‘倏恩倏爱，倏痛倏悲’。你们想想她的一生，她弄权逼死尤二姐，转头就能笑着给贾母请安。”
”她放贷收利，被揭发后还能继续管家，她刚跟贾琏吵完架，下一刻就能在外人面前演恩爱夫妻。”
”她流产、生病、被人算计，但贾府的需要处理的事她一件都没停。”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
“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再怎么坚强，也不会完全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肯定也是痛的，因为她也是人，她也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她的痛就像是脂批里所说的，是‘倏’的。”
“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下一件事马上压过来，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停留，毕竟贾府需要她扮演一个铁腕的当家人，所以她的一生就是‘倏恩倏爱，倏痛倏悲’。”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沈义伦也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不错。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她风光时，贾琏怕她、下人畏她、贾母宠她，这可以看成是倏恩倏爱。”
“她失势时，被休、哭向金陵、一领破席裹身，就是倏痛倏悲。”
“但即便在失势的过程中，她还在算计、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翻盘。这也可以看成是缠绵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幕上那行字上。
“而她的一生，似乎就是‘送白骨’和‘卧鸳鸯’反复交替的过程。”
”送走一个对手，迎来一个新局面。昨天还在为别人送葬，今天自己就被人当成白骨送走了。她这一辈子送过太多人，最后自己也成了被送的人。”
殿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想起了王熙凤的结局，她死在狱神庙里，一领破席卷身，被拖到城外乱葬岗上扔了，她送走过那么多人最后没有人送她。
赵普在此时又接过了话头。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先前天幕已经说过，王熙凤对应的人物乃是魏忠贤。”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幕上那行字。
“而魏忠贤在天启年间干了什么？他掌东厂、控锦衣卫，大规模清洗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等人，被下狱、被拷打、被杀害。天启五年到六年，东林党人几乎被一扫而空。”
赵普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黄土陇头送白骨，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些被清洗的官员再贴切不过。他们死在诏狱里，死在酷刑下，死在流放的路上。”
“他们化成了白骨，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而魏忠贤呢？他昨天还在看着这些人被拖出去，今天就在自己的权力版图上重新布局。”
“那么此时再看‘红灯帐底卧鸳鸯’，在魏忠贤这里就不是洞房花烛，倒像是权力洗牌之后的新联盟。”
“先前天幕也提到，魏忠贤在宫中与客氏勾结，结党营私、安插亲信、享受权力带来的荣华富贵。红灯帐底卧鸳鸯就是他权势巅峰时期的写照，一边杀人，一边享乐。一边送葬，一边庆祝。”
“而魏忠贤在清洗东林党之后，也迅速安插自己的人。”
“比如‘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从内阁到六部到地方，全都换成了阉党，这边刚送走一批白骨，那边新一批人已经卧进了原本属于死者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
“所以这里就完全可以看成，‘红灯帐底’是新的权力格局，‘鸳鸯’是新的利益同盟，死人的位置马上被活人填上了。”
“所以这个时候再把这句话放到魏忠贤身上，它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情感切换，而是权力关系。”
赵普的语气越发沉重，可语速却越来越快。
“而在这种关系里，‘恩’和‘痛’都只是工具。倏恩——今天给你恩宠，明天就能撤掉。倏爱——今天你是自己人，明天你就是东林余孽。倏痛——今天你被拷打，明天你的位置就被人坐了。倏悲——今天你死了，明天就没人记得你。”
“缠绵不了——也就是在指向这种恩，痛，爱，悲的循环，在魏忠贤的权力机器里是常态。清洗完了新的人上来，再清洗，再上来。”
殿中有人轻轻攥紧了拳头。
赵普说到这里又停了停，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天幕。
“而且这个时候再看天启朝和崇祯朝的过渡，这脂批或许同样也是在写魏忠贤以及他所代表的宦官专权现象的循环本质。”
“在天启朝，魏忠贤得宠，皇帝对他‘倏恩倏爱’。崇祯朝，魏忠贤倒台，皇帝对他‘倏痛倏悲’。痛其专权，悲其祸国。”
他话锋一转。
“但明朝的宦官专权并没有随着魏忠贤的死而终结。”
赵普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些关于南明的文字上。
“在南明一朝这一点体现得也很明显，而且根据天幕所示，宦官干政几乎贯穿了历朝历代。”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东汉的十常侍，唐朝的宦官掌兵，北宋的＊＊、＊＊＊，明朝的魏忠贤.........哪个不是‘倏恩倏爱，倏痛倏悲’？哪个不是‘昨日送白骨，今宵卧鸳鸯’？哪个不是靠着一时的恩宠爬上去，又在下一轮的洗牌中被碾碎？”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上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阉党一朝清流。可那架权力的机器从来没有停过。它只是换了一个操盘的人，换了一批被碾碎的人。”
“所以与其这里说只是在讲魏忠贤，讲王熙凤和当时的明朝的情况.........臣觉得，或许也同样是指向了历朝历代的同样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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