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速杀我！速杀我！（打赏加更）
天幕画面缓缓暗下，又缓缓亮起。
栖霞庵。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树梢，落在庵堂破败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庵堂里，几个僧人缩在佛龛后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念着经文，可他们念经的声音在发颤，抖得厉害。
因为从傍晚开始，一个声音就没停过。
“速杀我！”
声音是从关押阎应元的那间偏房里传出来的，从被关进这间屋子开始，阎应元的声音就没停过。
“速杀我！”
僧人甲闭着眼，拼命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速杀我！”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速杀我！！”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速杀我！！”
僧人的嘴唇越抖越厉害，佛号念得断断续续，到最后干脆念不下去了，他睁开眼，满脸是汗，旁边的僧人也一样，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庵堂里只剩下那个声音。
“速杀我！”
“速杀我！”
“速杀我！！”
一声接一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知道天亮就是死期，于是便一遍一遍地催，一遍一遍地等，一遍一遍地告诉外面的人！
我准备好了，你们动手吧！
清兵守在庵外听到那声音也发怵，也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进入动手。
于是阎应元速杀我的声音整整响了一夜，哪怕到后来声音渐渐嘶哑了，可那三个字阎应元却依旧还在大喊，一声接一声，整夜都没有停。
天幕外，万界之中，无数人听到那一声声“速杀我”，像是被人生生剜了心。
“他……是真的在求死……”曹操叹息一声，“他怕的是……死得不痛快，怕的是……那些人留着他，拿他去做什么文章。他宁可死，也不肯给他们留下半点可利用的余地。”
嬴政也缓缓开口：“此人求死非为绝望，乃为成全，他要用自己的死告诉天下人——江阴城，从始至终，无一人降，此志，可昭日月。”
几乎是所有人都想起阎应元进江阴之前，在七里庙的墙上写下那首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可他去了，他去了，他带着四十八个人进了那座城，然后他守了八十一天，然后他叫了一夜的速杀我！
他知道他会死，可他连死都不肯安静地死！
他要骂，他要喊，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阎应元到死都没有低头！
天亮了。
栖霞庵的门被推开，清兵走进来把阎应元拖出去。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喊，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阳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闭上眼。
刀落。
阎应元遇害。
天幕上，画面缓缓暗下去。
再亮起时，是江阴城。
没有城墙，没有房屋，没有活人。
只有一片废墟，灰烬、焦木、断壁残垣、和满地尸体，堆积在街道上、城门口、墙角下。
风从城里穿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整座城空荡荡的。
屠杀一直持续到八月二十三日，清军才宣布封刀。
然后出榜安民，贴出告示，说大清王爷仁慈，不再追究，江阴百姓可以出来安居乐业了。
可江阴城已经空了。
没有人出来接告示，没有人出来谢恩，没有人出来看热闹，那些告示贴在残破的城墙上，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嘲笑什么。
不，还有。
还有五十三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一直躲在寺观的塔上，直到清军的搜杀停了他们才从藏身处爬出来。
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亲人的面孔，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出来。
只有他们活着了，偌大的一座城，只有他们还活着了。
天幕在这时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
【清军屠城时，曾下令“十三岁以下童子不杀”，也曾下令“从东门出者不禁”。
也就是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可以不杀，从东门出去的放你一条生路，清军想用这个办法把人都引出来投降。
可十万人没有一个人出来，全部都选择了死战到底，无一投降。】
万界众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心脏都在狂跳。
十万人。
足足十万。
不是十个，不是一百个，是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十万人，竟然真的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
先前他们在天幕上看到了太多太多投降的人，方亨投降了，刘良佐投降了，李成栋投降了，无数人为了活命选择了低头。
毕竟只要投降就能活，跪一下，剃一下头，就能保住性命。
可是，江阴的十万人，没有一个投降啊！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先前朱元璋所提到的另一件事。
南宋末年，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
同样是十万人，同样是全军覆没，同样是没有一个人投降。
历史在这一刻，隔着四百余年，完成了某种惊人的呼应！
崖山的浪，江阴的血，两座孤城，二十万条人命，用同一种姿势告诉后世——汉人这个民族，骨头有多硬！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人有气节其实很容易。
从古至今，文人死节、武将尽忠，史书上写满了名字，伯夷叔齐，屈原，文天祥……
可那是一个人。
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赴死，一个人成全自己一个人的名节，可能是为了名，可能是为了义，可能是为了某种信念，于是他们做出选择，付出代价，名垂青史。
而崖山和江阴城呢？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刻做了同样的决定。
十万人，十万颗心，在生死面前没有一个动摇，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事，这是整座城、整个族群、整个文明的气节，在那一瞬间同时燃烧！
所以这个时候，十万人再选择死，那就不是名，不是义，不是信念了。
那是血脉里带来的东西，那是这片土地教给他们的东西，那是整个文明在那一刻的呼吸。
崖山海战，江阴八十一日。
只要汉人还在，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就永远有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华夏，气节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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