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存天理，灭人欲？
这个疑问自然不止李世民一个人有。
程颢和程颐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他们的学说明明是以“格物致知”、“居敬持志”为核心，怎么到了后世，反而成了束缚人的枷锁？
而朱熹更是眉头紧锁，他方才还在为“青史留名”而心潮澎湃，此刻却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本应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朱元璋和朱棣也没吱声。
按说他们一个是大明开国皇帝，一个是永乐大帝，对程朱理学的了解应当比谁都深，可此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好在天幕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新的内容很快浮现出来。
【程朱理学在经历了元、明、清三代长达数百年的“官学化”改造后，已被严重扭曲。本质上，这是一场“学术思想”被“政治权力”收编的过程。】
【第一个被扭曲的原因，便是统治者的“刚需”。
程朱理学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它完美契合了中央集权帝国的统治需求。
其一，它提供了“绝对权威”。
程朱理学将“三纲五常”定义为宇宙法则，这意味着服从皇帝等于服从天道。
这对元、清等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政权尤其有吸引力，他们需要一套能证明其统治合法性的汉人理论。
其二，它提供了“思想驯化工具”。
科举以朱注四书为唯一标准后，天下读书人想当官，就必须先接受这套思想。统治者不用打仗，就能让全国精英主动在脑子里给自己套上枷锁。
其三，它压制了“异端”。
程朱理学强调“理一”，排斥多元思想，这对于防止民间出现造反理论、维护社会稳定非常有效。】
【而整个扭曲的过程，可以大致分为三步。
第一步，钦定。
元朝（1313年），元仁宗恢复科举，诏令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考试标准，程朱理学从民间学派变成了官方法定教材。
第二步，禁锢。明朝（永乐年间），明成祖命人编纂《四书大全》《性理大全》，所有解释权归朝廷，士人只许读官方注本，程朱理学从“活的哲学”变成了死的教条。
第三步，极端化。清朝（康熙以后），清廷将朱熹升配孔庙，大力推崇节烈，将“存天理灭人欲”无限放大，用于强化贞节观和忠君观，理学的道德自律被扭曲为对百姓的苛刻束缚。】
看到这里，程颢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程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而朱熹本人更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在别的朝代升孔庙，他肯定会很高兴。
可换成那个蛮夷给他升，还整成什么？对百姓的？他心脏狂跳，完全不敢想他的那些理论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他缓缓坐下，捂着额头，感觉接下来的内容一定会超出他的预料。
果然，天幕直接将关键的内容一一列出，并且开始逐条对比“原意”与“扭曲后”的区别：
【“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原意是：天理是正常的伦理和合理欲望，如吃饭、孝亲；人欲是过度的、不道德的私欲，如贪婪、放纵。
可被扭曲之后，天理直接单指“三纲五常”中的服从关系，至于人欲，则是要求士大夫自我克制，要求所有人绝对禁欲，尤其针对女性。】
朱熹猛地捂住了脑袋，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真的……头晕，很晕。
他完全没办法理解，他的原话分明是“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他想表达的明明是正常吃饭是天理，非要吃山珍海味才是人欲，他的本意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禁欲。
人如果绝对禁欲，那还是人吗？
更何况，如果仅仅只是欲望这件事，活着本身也可以归为人的欲望。
人如果想活着，那就需要吃饭喝水，那么活着、吃饭、喝水也完全要被归于欲望里。
倘若彻底禁欲，那人也别活了。
他又想到娶妻生子，那自然也是欲望。
按那些人的说法，更应该禁止。
那他朱熹算什么？他写过那么多书，讲过那么多课，收过那么多弟子……
按照“绝对禁欲”的标准，他简直罪大恶极！
所以所谓的“绝对禁欲”……他们到底怎么想的？这是人能做的事吗？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要被当作“人欲”来灭掉，那人还剩下什么？
一具空壳？一块石头？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早死了几百年，不用亲眼看着自己毕生心血被歪曲成这副模样？
更何况，根据如今天幕所示……这个理论似乎被执行了至少五百年……
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怀疑自己，自己的理论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的？他拼命回忆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讲过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到那个让他“被误解”的源头，可越想越头痛。
他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把那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痛苦的。
因为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样的理论被传下去，定然会被无数人唾骂，可如果是他原本的理论被唾骂，他也可以接受，也不后悔。
可被扭曲之后的理论和他有什么关系？结果也要算在他头上？这叫什么道理？他简直不敢想，这种理论一直传下去，他得被骂成什么样！
那些后世的人读到“存天理，灭人欲”的时候，会不会第一反应就是，朱熹就是那个主张灭绝人性的老古板？
而显然，不止只有朱熹想到了这一点，程颢和程颐的心脏也突然突突直跳……总觉得接下来天幕所要说的内容会更加刺激……
可千万不要是他们的理论被扭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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