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时尚之学”（打赏加更）
想到这一点的自然也不只有刘禅一人。
另一个时空里，刘备也难得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望着天幕，可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天幕，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关羽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走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想阿斗了？”
刘备轻咳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
张飞见状也凑了过来，他的嗓门向来不小，此刻却刻意压低了几分：“阿斗不就在后面睡觉吗？大哥要是想了，现在就去看不就行了吗？”
刘备没忍住扭过脸去，耳根却微微发红：“阿斗还在睡觉，现在过去干嘛……”
张飞和关羽对视一眼，同时读懂了大哥那点不好意思。
他是想儿子了，可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儿女情长，更不想让人觉得他因为天幕上那些话而心绪波动，于是只能用“睡觉”当借口。
二人相视一笑，却没有戳破。
刘备轻咳一声：“行了行了，看天幕，看天幕。”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天幕。
天幕上，新的内容已经浮现出来。
【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
（甲侧：四字新，而含蓄最广。若必指明，则又落套矣。）】
众人回看这句话，曹操眯了眯眼，沉吟片刻才开口。
“这所谓的‘时尚之学’，孤觉得……这里说的就是‘当时流行的学问’。”
“而这里……脂批说它‘新’，是因为它把‘学问’拉到了‘时’的层面，怕不是在说，学问不再是永恒的真理，而是这个时代管用的东西和有效的手段罢了。”
“所以脂砚斋才会说它含蓄最广，应当说的就是你们后来的那些科举和入仕，这是贾雨村最拿手的东西，也是他后来一路往上爬的工具。”
他顿了顿，又道：“然后应当说的就是投机。”
“‘时尚’是变的，今天是科举，明天是策论，后天是歌功颂德。”
“贾雨村的学问，就是能跟着‘时尚’变。他不是忠于某种‘学’，他是忠于‘时’，这样一来，也就区分了真学问和假学问。”
“甄士隐那种翰林文苑的学问，是真学问，它不以时代为转移，而贾雨村的时尚之学，就是假学问，它只在乎现在管不管用。”
“以至于他后来投靠新朝、乱判葫芦案、出卖恩人，这些也都是时尚之学的延伸。”
“因为时代变了，所以他也要跟着变。”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这里更具体的一些内容，应当就是和科考当时沿用的具体思想有关了……这一点孤就不清楚了。”
天幕似乎也察觉到了众人的困惑，不待唐宋明的文人开口解释，便自行浮现出一段清晰的梳理，将明清之际的学问分野娓娓道来。
【在明清语境里，学问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义理之学、经济之学、时文之学。】
【义理之学：就是宋明理学讲的“圣贤之学”，读四书五经，讲心性天道，目标是成圣成贤。这是明清官方意识形态，也是精英阶层公认的“正学”。】
【经济之学：就是“经世济民”之学，研究兵、农、漕、河、吏治、边防等实际政务。明末清初的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特别强调这一块，晚清的曾国藩、左宗棠也很重视。】
【时文之学：就是八股文、科举应试的学问，以中举做官为唯一目标。贾雨村说的“时尚之学”就是指这个。】
看到这里，众人微微点头，算是理清了基本框架。
天幕继续往下展开。
【而当时官方指定的程朱理学注经体系，同样也是士子趋之若鹜的应试学问。如果说明朝是程朱理学的天下，那么清朝就是把程朱理学高高捧起，同时自己也悄悄绕了过去。】
【清朝走的是两条路并行的策略，一条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面子”，一条是自己关起门来走的“里子”。】
【清朝皇帝深知，要统治一个偌大的汉族国家，光靠武力不行，必须接过中原的正统思想和制度。
因此，他们公开宣布尊奉程朱理学为官方正统思想。
康熙皇帝明确要求“讲明正学，非《六经》《语》《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
这里的“濂、洛、关、闽”指的就是以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各派，也就是说，清朝官方钦定的标准答案，和明朝一样，就是朱熹那一套，不过他们要比明朝更彻底。
皇帝一边尊崇，一边又牢牢掌控着“谁才是真理学”的解释权。
康熙帝曾亲自主持“理学真伪论”，把许多宣扬理学的官员都斥为“假道学”，言下之意，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真理学”。
这样一来，程朱理学就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尺子，只能用来衡量别人，自己却不用受其约束。】
曹操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这手法孤熟。抬一个招牌，再把招牌攥在自己手里，招牌是好的，但谁说招牌好，得由他说了算。这套把戏，历代玩得转的皇帝都会。”
天幕继续滚动。
【所以脂砚斋在这里用“时尚之学”概括，本质上还是为了避讳文字狱。
因为清朝对思想控制的严密，尤其是文字狱的盛行，让知识分子噤若寒蝉，不敢再像明朝文人那样谈天说地、议论朝政。
龚自珍那句“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正是这种高压下文人心理的真实写照。
外部环境如此，学术自身也在反思。
明亡的惨痛教训让学者们痛定思痛，认为明朝的空谈误国，其根源就在于理学和心学流于空疏虚泛。
因此，清初的顾炎武等人提出了“经学即理学”的口号，主张学问不能空谈心性，必须回归经典，从实实在在的考证中寻求真理。】
【于是，整个清代学术的重心发生了历史性转向。
学者们一头扎进故纸堆，对古代典籍的音韵、训诂、校勘、地理等方面进行细致入微的考证，形成了一种被称为“考据学”的新学问。这几乎就是程朱理学和心学所崇尚的义理思辨的反面。】
【所以，清朝的学问是两层的。
面子上一套，里子上一套。按贾雨村钻营的“时尚之学”，就是这种“里子”学问的早期版，是一套只问是否对处境有利、不问道义是非的现实生存算法。
因此在这句脂批里，若明写“八股时文害人”，等于直接批评朝廷科举制度，在乾隆朝是找死。
用“时尚之学”四字笼统带过，读者自然懂，官府抓不到把柄，而且这样一来也能扩大批判面。
不单指八股，连整个“趋炎附势的学问风气”“追名逐利的读书路子”都写进去了，正如批语所说“含蓄最广”。
从八股到官场潜规则，从程朱教条到士林浮躁，全在“时尚”二字里了。】
看到这里，众人终于彻底明白了那句“时尚之学”的分量。
这四个字，表面上是在说贾雨村擅长应试，实际上是在骂整个时代的学风。
学问不再是追求真理的手段，而是变成了攀附权力的工具，而贾雨村，不过是这种学风下最典型的一个产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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