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为你一笑
忧伤书生阖眼，隔绝了眼前之人的目光。
手中，心中，唯剩一剑。
即使它曾经刺入了他妻子的身躯，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亲手所刺，一剑两命。
又或者是三命。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仲孙良，便随她们而去了。
而忧伤书生，却是为了终结她的罪恶而存在。
他曾以为，他放过她，就会将一切恩怨了结。但，他没想到，她们的命也不能终止她的堕落之途。他没想到，商怜儿，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商怜儿了。
她满口的良哥哥怜儿，他却知道，这里只有——
忧伤书生和九色！
他睁了眼，神色清淡若泼墨天地间，却少了画笔绾转。
他手中剑，剑鸣声隐，气劲流转，剑意藏而有显，隐则昭见。
她笑了，指尖重重花针闪烁。
疾步而上！
裙袂翻飞，惑人笑颜，勾人眉角，与——夺命利针！
比之前多了数倍的无数如雨花针，与一把剑。
单锋？
只有一面需要抵挡？
——不！
不开锋芒，并非无锋，而是隐锋，一隐一显，方为他所通剑境。
九色自然知道。
所以她看着这人突破万千花针而来，不仅防备他的显锋，更是避开了他的隐锋。
她笑着，看着眼前这握剑便成风华的人。
她的良哥哥啊……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染上了血色……
隐锋，只藏锋在剑背么？
不！他的剑，只有一面开锋，却是两侧四面八方十六位，位位皆为剑锋！
攻守之道、进退之道、杀与不杀之道，皆在他手，皆在他一剑！
一剑，挡住周身所有袭来的银针，利芒直直刺穿她的肩胛！
一剑，回风收势，鲜血喷溅。抱元守一，无锋自利。
一剑，行云无定，流水不止。无迹无式，一行万境。
——不杀之杀！
当剑指在她眉心的时候，如有鹅毛轻吻落下。
他恍然失神，她却笑了。
他失神，是因为他蓦地懂了，当初那同样的时刻，她为何对着他，笑容温婉如初。
无锋之剑，是杀，却也是不杀。因为从此，她们便可，与他同存，海枯石烂，地久天荒。
而九色笑，却是因为，她终于能死在他的剑下了。
——如同他的妻子一样。
她无双艳容上的笑容却那么简单纯净，再没了一丝魅惑艳色。
那是属于商怜儿的笑容。
她一身染成血色的衣衫，向他倾落，他本能地伸了手……
最后一刻，她闭上了眼，怜儿终于，可以在良哥哥的怀里永存了。
可是，这个傻姑娘不知道，他此时的剑中意义，与当初对那人……又怎么能一样呢？
就像他也不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将剑锋所指之处变成了她的眉心。因为，她的一身无暇皮囊，美而却是剧毒，在被刺穿的时候会喷涌出无数虫蚁瞬间吞噬敌人，除非……一处。
——眉心，一吻。
世间最无解，总是，莫过于，此间情长。
……
就在毒娘子杀红了眼，直恨不得化成地狱之火，与这无穷无尽的恶虫同入无间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温柔的一声——
“娘子。”
她颤抖着，回过了头。
见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笑脸。
那笑容，贱气依旧，看着她的时候，也永远半眯着眼，显得很是猥琐。
但她在这一刻，却被这笑容模糊了眼。
只隐隐看到她眼中的人，一步一步想要靠近她，头顶的牡丹花依旧那么招摇。
然而，随着他的靠近，她看到了他的手，他的脚……
白骨。
——他踏着白骨，向她而来。
却在一瞬，她模糊中看到，他微笑着的眼眸猛地巨震紧缩！
而下一刻，风影过，世界旋转颠倒……
她入了他的怀。
却终是——
泪落。
……
刀来！
凡音手持不二，一刀劈来。
直直劈向那掌风偷袭的黑袍恶鬼！
“轰！！”
刀劈在骨头上的铿锵剧震！
“桀桀……又来了一个送死的小娃娃！”
“送你、去死！”含着微笑的声音。
战火激烈，杀意凛冽。
战场外，一人有一瞬的慌乱无措。却被怀里的狗拿爪子拽了衣衫……
放心，该担心的永远是小殿下对面的人。
……
毒娘子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却能听见头顶的轻笑：
“呵，娘子原来也会害羞啊……”
那么轻，那么轻，轻得缥缈，仿若虚无。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她的手缓缓落上他的背后，一寸一寸拂过那……
粼粼白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了头，仿佛看到了他的笑容……
那么那么温柔。
却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毒娘子缓缓松了手。
身前，有白骨碎落了一地。
她仰了脸。
眸中，无泪。
……
当一条熟悉鞭子袭来的时候，凡音默默地退了。
那条鞭子粘满了无数蚁虫的尸体粉末，被无数毒液虫尸染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它没停。
一鞭，一鞭，鞭鞭如杀神镰刀，只冲一人……
千鞭，万剐！
“啊啊啊啊啊啊……”那黑袍恶鬼的惨叫声响彻尘寰，却未惊动她眸中眼色一分。
她一身衣衫染成血黑之色，如同地狱而出的罗刹。神色无波无动，掺着骇然森罗酆都之气！
蚁虫蜂拥不绝，源源不断地向她身上爬着。
然而，当啃噬她的皮，啃噬她的肉的一瞬，便是——灰飞烟灭！
毒？
她一身千百种剧毒在体内疯狂运转暴动，融入了她的血中，骨中，每一分血肉肌理中。
她终于成了比这铭身烙骨的万恶之蚁还要剧毒的存在。
她终于可以亲手将那恐怖的仇雠千刀万剐。
她终于成为了真真正正的——毒娘子。
却，再无法成为一人的娘子。
……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她扔了鞭子，没有看鞭下那面目全非的一团模糊了血肉的东西。
转身，缓缓走向那……一堆白骨。
她跪坐了下来，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每一寸的白骨……
如春风拂过长槛，有人长袍秀美，回眸对她一笑，“娘子。”
她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她身边的？
明明初见是那么端庄儒雅的人，却为了博她一笑，甘心成为丑角。
跟着她啊，她本以为是她能先甩掉这牛皮糖的。却没想到，这蠢得要死的牛皮糖，竟然这么狡猾啊。
她低头，缓缓捧起了那头骨，紧紧贴在脸上……
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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