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春风送暖入屠苏 一

　　莫兰先去尚宫所给典籍尚宫磕了头，安排了事务，才又跟着柒儿到了住处，将铺盖安陈妥当。柒儿在仁明殿当值多年，常有罪婢贬至此处，后落实罪名便受惩处的为之多数，故对莫兰也未有好感，只当是御前犯了事的奴婢，暂到仁明殿当值等待尚正局宣判定夺罢了。

　　到了晚上，莫兰躺在床上，忽听见屋外依稀传来或呻吟或哭闹或喧哗的声音，如狼哭鬼叫十分恐怖，吓得她吹了灯蒙着头，到天亮时才恍惚睡去。一早便有胖乎乎的宫女过来请她去吃早饭，又在一旁笑：“莫兰娘子昨晚睡得可好？”莫兰精神不济，懒得辩论，只顺着应了一声，那宫女却不依不饶，压低声音道：“听司籍司的老宫人说，先帝以前最爱呆在仁明殿的偏阁里看书习字，据说当时侍奉的女官温婉清丽，十分能得君心，还被临幸了。”

　　莫兰心中不信，宫人间时有或此般或那般的传说，做不得真，嘴上却顺着道：“那女官后来怎样？封了妃嫔没有？”

　　“死啦！”胖宫女叹了口气，指着房顶的横梁道：“那白菱就绑在那里”，说着将眼睛瞪大，露出骇人的眼白，把左手比在那巨胸以下，“据说死的时候舌头伸这么长，眼睛瞪这么大。”莫兰骇得心突突直跳，又想起晚上的狼哭鬼叫，几乎不能自定，手中的铁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将满满一盆滚烫热水泼了满地。

　　“别听子非瞎说，”从窗下传来莺莺声音，像雨后的春日风拂过廊檐风铃，脆而灵动。转眼挑了帘子进来，那女子穿着翠绿的襦裙，裙幅有细炯，飘带上还佩了一个碧莹的玉环，相貌虽普通，眼角处又长了许多细碎斑点，气质却清纯质朴。那女子边帮着收拾边道：“子非你别做弄莫兰娘子了，魂都被你吓没了。”又朝莫兰笑：“我也姓张，名弄月，你唤我弄月便可。你别听子非瞎说，她在藏书阁里瞧了几本野书，就喜欢编故事吓人。这里原先放些杂乱事务，前几日说你要来，那边又没了地方，才拾掇来给你住。昨晚你没睡好吧，脸色可不好，暴室离这不过一条夹道，宫人受罚难免有呻吟哭叫之声传来，倒不必害怕，要有什么事，往窗外叫一声便可，我们就宿在你对面屋子。”

　　弄月说话轻快又悦耳，如空谷幽兰，似水如歌，莫兰忽而问：“弄月娘子可是江浙人？”说到家乡，弄月眼圈儿都红了，子非嘴快，说：“她来宫里都一年多了，说起家中之事却还很感伤。”莫兰拍了拍弄月的背，柔声道：“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只是伤感无益于身，娘子该多多珍重。我小时住两浙路杭州西子湖畔，如此时仍在家中，该与娘亲置办年货了。”

　　弄月一听，无法自持，紧握莫兰的手，用杭州土话吴侬软语道：“姐姐，我家住在牛羊司巷一带，每逢岁时节令，父亲总要去西湖边买许多零嘴。春节有吴山酥油饼、春卷，清明有艾青团子，端午吃细沙粽，中秋吃月饼，重阳吃桂花栗子糕，还有蟹肉小笼、薄荷糕、西湖藕粉...”说着说着，语声戚戚，竟落下泪来。

　　莫兰又何尝好过，听着乡音，恍惚又回到小时候。那时天才蒙蒙亮，窗户外灯影照过新糊的翠绿纱窗，晨风吹过庭中花木，枝叶横斜映于窗下，窸窣作响。父母亲与姨娘站在天井里低声细细碎碎的争吵，当时只觉气氛烦闷难堪，如今忆起，却那样温馨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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