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她学得挺快的

大订单交付之后的第三天，阿鬼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最新一页的记账本。
这本本子是她开业那天买的，封面印着素色的网格，内页划分好了日期、项目和金额三栏。前面十几页的笔迹间隔很大，一排日期下面跟着孤零零的一行记录，有的整页只有一行数字停在正中央，旁边空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像一片刚被翻耕过还没来得及播种的土地。到了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密集起来了，日期挨着日期，项目栏填得满满当当。最后一页是几天前刚写完的——大订单的金额，字迹比前面几行略微粗了一些，收尾的时候笔尖在数字后面顿了一小下才抬起来。
她把本子翻回第一页重新翻了一遍。从头看到尾，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在那一列里按照日期排好，像一排沿着时间线拉开的轨枕，间距从稀疏到紧密，最近的一段几乎是挨着的。她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又翻开，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倒着看。她看到最近这一周的记录——大订单的金额和她把尾款结清之后留下的周转余额并排写在同一行，顺着那一行的尾端横向延伸出去的部分比前面任何一行都长。她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每加完一列把得数记在页边空白处，加完最后一列之后在最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把总数写在横线下面。那个数字写完之后她拿着笔停在那里，笔尖抵着纸面。
她看着那个数字。正数。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多出来的那部分她在算的时候没有把每笔零星入账都算进去，但现在列在一起的时候它们聚成了那个样子。她把笔放下，手掌放在纸面上，那个数字隔着纸页的热度往上传递，微弱而稳定。她用手指顺着横线走了一遍，然后把手拿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面上的白漆是她自己刷的，窗边的那一面有一道刷痕没刷匀，在第一遍和第二遍的重叠处留下了一段深浅交错的纹理，在灯光下隐约可辨。她知道那道光在哪儿——它一直挂在那面墙的顶部角落，大约在窗框往左一臂宽的位置，是一道不太均匀的白，第一遍刷的时候漏了一段，第二遍补的时候重叠的地方痕迹就留下来了。她看着那道光，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数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她想起第一个卡包。那个她坐在餐桌前面缝了拆、拆了缝的卡包，走线歪歪扭扭，边角没磨平，收线处的线头凸出来一截。那时候她把那个卡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想着"这个能不能卖出去"。它从来没有卖出去过，阿影说它针脚歪，后来她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想起第一个月的零营业额。那段时间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后面等着有人推门进来，等了一天又一天。董老板娘说"你要有耐心"，她听了，但她心里想的不是耐心，是另一回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铺子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东西会不会有人想要，不知道那面她自己刷的墙会不会等来一个真正需要它里面那些东西的人。
她想起那天她站在铺子门口等路灯亮起来的时刻。那天没有客人，收工早，她锁了门之后站在门口没有走。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地面上几片干透的落叶擦过卷帘门的底部，从她脚边滚过去。她就站在那儿等着路灯亮，它亮了，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照出了门面上那块白漆。那块白漆后来一直没擦掉，每次关门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
她靠在椅背上，那些画面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旧账，翻到每一页的时候都停了一下，但没有反复看。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声音里的节奏是熟悉的，跟这些日子以来从巷子里传进来的所有日常声响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空间的背景。她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块裁了一半的皮料，放在手心里捏了一下，感受着皮面柔韧的回弹力和微微的温热，指腹顺着皮面的纹理滑过去，停在了边缘。她手里的皮料已经裁好了，只差走线和封边就能变成一件成品，她把这个半成品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风透了进来。
她看着窗外那条巷子里正在变黄的树叶和逐渐接近傍晚的天光，微凉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又缓缓呼了出来，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把刚才合上的账本放回了抽屉里，重新拿起了那块皮料。刀刃沿着皮面的边缘落了第一刀，她开始裁下一个。
那家餐馆在街角拐进去的一条岔路上，门面不大，门口挂了一盏暖黄色的灯。阿鬼和阿影结婚周年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是阿影订的位，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顿饭。那天晚上阿鬼穿了一条新裙子，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风很凉，阿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记得那天晚上的风，也记得那盏门口的灯。
这次也是那盏灯，还是那个暖黄色的光。阿鬼先进去跟老板说了两个人，老板指了靠里的一个卡座，她坐下来之后隔着玻璃窗看到阿影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她在的位置，直接走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怎么想到来这家。"阿影拿起菜单翻了翻。
"我算了一下账。"阿鬼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壶推到他那边。"有钱了，请你吃顿好的。"
阿影的目光还在菜单上，翻了一页。"你哪天不请我了才奇怪。"
阿鬼端着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伸手拿过了另一份菜单翻了翻。两个人各自看了几页，阿影先合上菜单，说"还是上次那几样？"，阿鬼点了点头，阿影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都是上次点过的。服务员记完走了，桌面上剩下一壶茶和两副餐具，隔着一段距离放着。
等菜的时候阿鬼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人。他正在拿茶壶给自己倒水，倒完之后又把茶壶放回原位，杯盖拧开又拧上了，动作自然而习惯。她开口说了一件事——小满这个星期做完了一批订单，自己检查过一遍才交给她看，错误率比上个月降了很多，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整件成品了。阿影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她学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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