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家三姑娘

　　远山如黛，静默无声，遥遥望见山头薄雾迷漫，身姿缥缈，潺潺的溪水旁，高而密实的蒿草迎风摇曳，吹拂过境中的间隙里可隐隐瞧见一抹月牙白。

　　一块巨石立于蒿草地里，身经风吹雨淋还日晒的石头表面刻着抹不去的印迹，犹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满是斑驳而沧桑。一位小童仰卧其上，月牙白的衣袂被风吹拂飘飞，倒是有几分翩跹飞蝶的味道；只不过小童那仰躺着的睡姿，实在是与雅观搭不上调。小小的幼嫩身体平摊伸展开，若是有人从上空往下观望正好是一个端整的大字型。白色的缎面的绣鞋一只松松垮垮堪堪挂在圆润小巧的脚趾上，往上瞧去还有一段暴露在外的奶白肌肤与精致细嫩的脚踝。而另一只鞋却不翼而飞，大概是落在高高的蒿草丛里去了，徒留白嫩的脚掌阳光普照。

　　也许是当下的风和日丽太美好，小童竟似睡着了。然小小的脸被一本蓝皮经书遮挡着，看不真切。

　　“……姑娘，三姑娘……”桃姑姑望着巨石上睡姿不雅的小童，唇角眉梢俱是点点笑意。之前她倒是不知道，她家三姑娘如此能睡，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八个来时辰都是在睡梦中的度过的。剩下的时间三姑娘除去每日要做的洗漱，基本就是吃饭与发呆……

　　一开始，对于照顾这位小主子，她有些难以适应，现在习惯了，倒也随它去了。

　　桃姑姑以前是三姑娘的生母，柳欣茹的陪嫁丫环，是从柳欣茹娘家带过去顾府的人；她与柳欣茹两人主仆情深，一直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后来自家主子因难产而亡，当时心情悲痛的她随侍在了与三姑娘一母所出的亲哥哥顾如笙左右，而关于三姑娘出生时所传出的传言，她是一点也不相信，主子与夭折腹中的那个孩子绝对不会是三姑娘所害，以三姑娘现在的模样怎么可能……

　　“桃姑姑！三姑娘她醒来了么？”突兀响起的稚嫩童音让思绪飘飞的桃姑姑蓦然惊醒，脑中空白的间隙，脸上却已经挂起了她平常时日里惯有的温和面孔，带着淡淡的，看着让人舒服的浅笑。

　　“还没呢，三姑娘怕是睡的沉了些。”

　　问她的稚嫩童音来自位小姑娘，此刻只见她拽着身上的裙摆往上提起，朝巨石的方位快速小跑过来。小姑娘长得秀丽可爱，扎着同样可爱的丫环髻，各绑了一条粉色的绸带，着一身碎花襦裙，稚气的小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衣带飘飞，说不出的阳光俏丽。

　　待站定立于桃姑姑身旁，俏丽小姑娘梨子踮着脚尖往巨石上瞧，奈何海拔不够高，在巨石面前，她还是上不去……

　　此时梨子真的有些郁悴了，垂头挑了眉眼睨了下四仰八叉仰躺而眠的三姑娘，也不知道三姑娘是怎么爬上这高高的巨石的；明明两人年岁相仿，自己还比姑娘大一些呢！三姑娘就可以在上面睡觉，她却连巨石上头的表象都瞧不到？于是，梨子姑娘愈发郁悴了。

　　桃姑姑低眼望见梨子一副耸拉着双肩的模样，不由地抿唇一笑。一丝无奈夹杂着复杂情绪温柔的划过眼底，素袖轻移至梨子小巧圆润的肩头拍了拍，道：“三姑娘我会叫醒的，梨子你去找找三姑娘的绣鞋，怕是落进蒿草丛里了，你去找找，好让三姑娘穿上。”

　　“是，桃姑姑。”梨子答应一声，便拐到巨石的另一方，蹲下她那小身板帮着自家的三姑娘找鞋。

　　“……”桃姑姑瞧着失笑地轻摇头。

　　这丫头……也还是个孩子啊！

　　蓝皮的经书下同样是与梨子一样的稚气小脸，淡淡的眉，水嫩粉白的肤色，粉樱似的嘴唇，还有那娇俏的鼻子，半大的孩子总是可爱的，但这位三姑娘虽说也是可爱模样，可是眉眼之间总觉得缺失了什么。她的五官也很精致，可拼就在她的脸上，总似少了些什么。缺失的这一部分，让她的五官的优点也似乎一起被隐藏了。寻不到一点让人惊喜的地方。唯有那眼睑上覆盖的羽睫，乌黑浓密里带着卷翘细长，睡着时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的浅影，长长的犹如展翅欲飞的蝶。

　　已是春末，此时已近午时，早春的寒意已悄悄退去，随之而来的会是夏天的愈演愈烈。越近中午空气中炎热的因子渐升，太阳还在头顶挂着，浓烈的发散着它的热情，许是光线太过刺目，巨石上的小人儿忽然有了动静。

　　桃姑姑自是瞧见了的，又向前移两上步靠近了些唤了两声：“三姑娘，三姑娘？可是醒了？”

　　耳畔隐隐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水声，微风轻吟，顾长生睡眼迷离半瞌着，仿若还在梦境中似醒未醒。闻人声，眼眸渐睁，眼底白色的雾气似有若无的弥散开。

　　桃姑姑的脸越渐清晰，呆滞半晌，长生才在桃姑姑扶她坐起时出了声。

　　“桃姑姑……”软糯的童音夹杂着丝疑惑。似乎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小脸上满是迷茫。

　　不知为何，瞧见此时三姑娘稚幼脸上的茫然，桃姑姑觉得心里拧巴拧巴地疼，大概是替三姑娘不值吧。

　　“三姑娘，外头热，桃姑姑带你进屋里歇着去，好不好？”伸手替长生把散乱的长发捋至耳后；桃姑姑一边整理着外翻的衣裙，一边轻声低语的问道。

　　“好。”乖巧的点头，长生乖顺的随她拨弄。正巧梨子找到另外一只绣鞋，桃姑姑接过帮她穿戴好，然后抱着将她放下地来，长生呆着小脸走了两步，瞧见面前的梨子姑娘，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解。

　　“梨子？”

　　“三姑娘，梨子想问姑娘个问题，好不？”梨子凑近了些，乌溜溜的黑眼珠子一瞬不瞬的紧盯着长生，就差没盯出个窟窿来。

　　“好。”认真的点点头，长生木着脸答得一本正经。

　　“呐，梨子问三姑娘哦，姑娘是怎么上去那块石头的？”实在是梨子姑娘好奇啊！那巨石几乎到成人的腰腹以上，而梨子姑娘与我们三姑娘的海拔都与桃姑姑腰腹位置还差一截呢！没有借助辅助，梨子就不明白了，所以，她决定向三姑娘解惑。

　　顺着梨子伸出的白嫩手指，看到后面那块巨石，长生瞧了会儿，歪了歪脑袋，低垂下淡淡的眉眼，貌似是在认真思考着梨子的问题。而后复又抬头，严肃(？)认真的道:“爬上去的。”

　　“……”同样认真等待三姑娘答案的梨子闻言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扮了个不知所谓然的扭曲表情；于是，梨子沉默了，一言不发顶着怨气一路刮回清宁寺偏院。

　　望着一身怨念的梨子走远，长生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她的表情总是呆滞的，眼睛里也老是含着迷茫。此刻她觉得梨子似乎不想理她了。可是，为什么？不经意侧歪了下脑袋，长生望向身旁的桃姑姑，

　　“梨子，生气了？”虽说是询问，然而她的眼睛里依旧透着迷茫，表情依然傻傻的。

　　桃姑姑知三姑娘是问自己，素袖掩唇，细致的眉眼微微眯起浅浅笑痕。

　　“三姑娘安心，梨子没有生气。”桃姑姑笑着解释，既而转头看向梨子走远的方向。

　　“哦。”咔巴咔巴迷茫的眼睛，长生以干巴巴的单音节结尾。桃姑姑见三姑娘似乎没有继续在梨子这丫头的问题上转悠，不由多瞧了几眼身旁的小人儿几眼，瞧见三姑娘那一脸的呆滞模样，心里又不禁犯酸。

　　她是打心眼里心疼这孩子的，从小到现在，三姑娘都很乖，很少哭闹，一整天里，三姑娘可以一个人呆坐着一个姿势不带动一下的。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却有个不小的病症，为人心性过于空白迟钝，人看着呆呆傻傻的，但她又是知道别人说些什么的，只是过于迟缓，反应总是慢一拍。不管做什么都比常人慢了不止一倍的差距。然而这样的三姑娘若以后真接回了顾宅，她还真担心三姑娘就此陷入顾宅那院门阴深的火热境地。想着三姑娘那堪忧的以后，桃姑姑不由低叹一声，丝丝愁绪沾染上她的眉梢眼角。

　　而长生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桃姑姑的别样情绪，认真的跨着步子，认真着每一个认真；看似呆呆傻傻的人。可，是为真？何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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