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清水惠跟踪了夏野两条街。她把明信片护在怀里，怕黏湿的手心会糊了上面的字体。

　　太过明目张胆的关注惹来了男生下意识的抗拒。夏野站在巴士站前，瘦长的身躯离清水惠很远，表情像是避开一枚随时会爆裂的炸弹一般谨慎。他很不喜欢这个女生，这种不喜欢来自于一种粗暴的直觉，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天气太热了，清水惠一边抬手抵挡烈日，一边偷眼看夏野。他和村子里所有的男生都不同，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寸表情都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意味。因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而显得疏离又矜贵。

　　清水惠想，这大概就是城里人应该有的样子。

　　她迷恋他修长的肢体，迷恋他微抿的薄唇，乃至迷恋他对一切身外之物不屑一顾的淡漠。清水惠在这种淡漠中，窥得了一分半分的孤独。尽管她未必领会得了这种孤独。

　　一个人的灵魂，和另一个人的灵魂，像不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触摸不到，靠得再近，也窥不透真实面貌。

　　何况，清水惠被烈□□得眯起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何况夏野并不像她，拼了命地想靠近玻璃后面的那个人。她一厢情愿的爱慕，只不过换来等价的鄙夷。

　　“没办法，谁让他讨厌我呢。”清水惠久久窥视着夏野，暗自用轻快地语调自我开解。

　　巴士久久不来，凝视着夏野始终如一的淡漠神色，清水惠终于像失去支撑一样，耸拉下脑袋，轻轻叹气。

　　“真想快点离开这个破地方啊。”她无意识地说道。

　　意料之外地，夏野因为这句话朝她瞥来一眼。他脸上的神色有一些迷茫。

　　夏野偶然投去的一瞥，让清水惠下意识地篡紧了双手。

　　心跳快得要消失了一般，清水惠微微张开双唇，想要说点什么，来吸引男生更多的关注。但夏野一接触到她狂热的眼神，立刻嫌恶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清水惠站在原地，有些受伤地睁大了眼睛。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清水惠长长吸进一口气，终于决定要上前递出明信片。就在她踏出去的那一刹那，久等不来的巴士在夏野面前停了下来。

　　夏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清水惠递出去的双手就那样突兀地悬挂在炙热的空气中。她甚至忘了上车。

　　目送着绝尘而去的巴士，清水惠握紧双拳，捏皱了薄薄的一方明信片。

　　她小小声地说道：“明天，明天一定要和夏野君说上话。”

　　但是她没有明天了。

　　清水惠个子高挑，且热衷于将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跟邻居家的女孩站在一起，会显得鹤立鸡群。田中薰有时候不能理解清水惠。她格外执着于受到关注和喜爱，渴望闪闪发亮地生活在太阳底下。

　　然而这种热切的渴望，往往招来的是乡村居民们不怀好意的嘲弄：“小惠，你穿得好像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呀。”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妇女并不喜欢清水惠这样轻浮的少女。

　　清水惠连上便利店买个小东西都巴不得在脸上涂三层妆。她是天生不安于室的女生，因此注定在这个封闭、落后、居民只晓得自得其乐地夸夸其谈的村子里捕获不到丁点儿的认可。

　　受到嘲弄的清水惠跺了跺脚，愤然冲出了人群。她跑得格外专注，因此踏上了一条陌生的岔道也不自知。

　　清水惠有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睁圆，会像两团鲜红的冥火，状若铜铃说的应当就是这一种。然而今夜，清水惠仰面朝上，横躺在郊外的草地里，双目失焦，大大的眼睛黑洞洞，幽深如两口枯井。

　　活像曝尸荒野。

　　村民点着火把出来找她。有人在抱怨：“小姑娘太不安分……”

　　村民们把她带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死透，毛孔渗透出细密的汗珠，眼睛虚睁着，体温高得像沸水。医生诊断是贫血。

　　清水惠麻木地任人摆布，像一切病人一样，顺从地打针吃药。

　　但她没有好起来。她死于贫血。

　　清水惠出灵的时候夏野没有去。清水惠的好友百般请求夏野去送一送她，夏野回之以一贯的无动于衷。

　　“热死了。”

　　夏野无意识地抱怨。

　　田中薰气愤地将明信片扔在夏野面前：“小惠她是那么……那么……”喜欢你。

　　夏野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夏野终于没有妥协。

　　真是铁石心肠啊。

　　三天后，清水惠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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