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绿倚弦断
“月儿，孩子是他的么？”他以手托腮，纤长的眉毛微微上卷，覆盖住明亮又深邃的双眸，清淡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增添了几分神秘之色。
虽然他没有明说，我也知道，这里的“他”指的是沈子绪，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默不作声的看了我一会儿，又道，“月儿还恨他么？还想报仇么？”
恨，当然恨，那是一种噬骨的恨，融化了我整个身体和灵魂，复仇，便是我重生的唯一目的，只是，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若我放不下这恨，将来我的孩子会不会也像现在我恨他一样恨我呢？
他看出了我心里的犹豫，“月儿，若你不愿复仇也就罢了，若你真想复仇，记得来找我，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竹影在他的衣裳上晃荡着，青白相称，散发着青花瓷般秀雅的气息。清风吹来，竹林沙沙作响，凌乱了他的发丝，更是称出了周遭的宁谧和他的出尘，仿佛无欲无求的仙人一般。
“苏公子，我心里好乱，你能为我抚琴一曲吗？”
他笑着道了声，“好。”便转身去阁中取琴，那离去的背影也是那么风度翩翩，让人心醉。
悠扬清越的琴声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声声犹如松风吼，又似泉水匆匆流，虽说他看起来没那么英武，甚至可说是有些纤弱文雅，但他骨节鲜明的指间中迸发出来的琴音却如铮琮，如金玉，有着动人心魄的气势，颇有回肠荡气之感。一个心思澄明，洒脱自适的人是不可能弹出这么激烈的曲子来的，他的琴音里，还郁积着一股气，揪着听者的心。
一曲弹罢，我方从金戈铁马的旷远之境中回过神来，拍着手道，“苏公子真是个才子啊，这琴声足以让精通琴艺的人也击节赞叹了，连我也是自愧不如呀。”想自己自幼学琴，却及不上苏公子的十之一二，心里着实有些羞愧。
他扬起了一抹笑容，淡淡的，浅浅的，让人如沐春风，可不知怎的，我却隐隐感到他心底的一丝无奈。
“这琴是我娘教我的，也是我娘留给我的，每次打开它，我总想起她的纤纤素手和她那绝世的琴声，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她那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若能比苏公子还弹得好，那岂非神人？有机会我倒想见识见识伯母的琴技。”我一脸憧憬的道。
他苦笑了一下，“若是有机会，我定是愿意带月儿去听听的，只不过，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逝世了，月儿怕是没机会亲耳听到了。”
原来我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唉，“苏公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侧了侧身子，好像不愿意让我看见他的表情，“没事的，这么多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即使你不让我为你抚琴，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弹上一曲，想着这样是不是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儿。”
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我也能感受到他心底蕴藏已久的哀伤，“这首曲子是你娘教给你的么？”
“不是，其实我娘只教过我识谱，这首‘战台风’是我自学的，她来不及教我这些。”
我轻叹了口气，他修长白皙的手上按弦的地方长满了老茧，即使他真的天赋异禀，他也付出过不知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他的娘亲，是他心里永远的伤痛吧。
“天色也不早了，我改天再来拜访苏公子吧。”
“好，月儿改日来与我切磋琴技。”他微微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温存的笑意。
我心里砰砰直跳，转身匆匆走出了竹林。我这是怎么了？
这才想起来，这大半天功夫，绿翎跑哪儿去啦？真是不让人省心，算了，还是回去再问问看吧。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我不多时就回到了楚楠殿。
一进门就和绿翎撞了个满怀，“呀，绿翎，你都回来了？”我惊讶的问道。
绿翎诡秘的一笑，“娘娘，奴婢看您跟苏公子聊得那么欢畅，自然就自己避开啦。”
“我，我有吗？”我不敢看绿翎的眼睛，脸颊微微有点发烧。
“当然了。”绿翎一本正经的道。
“好呀，绿翎你真坏，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绿翎。”我正作势要打她，她就笑着跑开了。
“哎，绿翎，你记得我那把绿倚琴在哪儿吗？”
绿翎机敏的走了过来，“记得记得，娘娘要它做什么呢？”
“三天不练手生，我想把它拿出来练练，正好它也放的久了，拿出来拾掇拾掇，免得受了潮。”
“真的吗？”绿翎嘟着小嘴，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不是为着苏公子的琴声……？”
“绿翎，你……！算了，快给我拿来。”我一时好气又好笑。
绿翎仍是边走边嘟囔着，“那苏公子的琴声，才真真是‘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呐。”
我抚着绿翎拿过来的绿倚琴，虽有多时不曾碰过，一首“临江仙”还是信手拈来，和着我口中哼唱的调子。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感旧怀人，伤离恨别，不错不错，只不知月儿在思念何人呢？”
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让我心中一惊，那话语中压抑的怒火和冷冷的音调都是那么让人恐惧，我一个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弄断了琴弦，左手的无名指也被割破了，染红了琴弦，亦染红了他的眼。
“月儿就那么害怕朕吗？”他抓起我的左手，嘲讽似的冷笑着。
“皇上，您弄疼臣妾了！”我想把受伤的手抽出来，却被他故意握的更紧。
“那你说，你到底在想谁？渊还是朕？”他的目光直直逼视着我，我无处躲避。
想你吗？你觉得可能吗？“臣妾自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皇上。”
“贱人！你以为朕会信吗？”他松开了我的手，一时没有依靠的我差点跌在地上，幸好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只是摇晃着向后退了几步。
“皇上既然不信，那干嘛还要来问臣妾呢？”
“贱人，朕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说真话的勇气，结果你也和他们一样，又懦弱，又虚伪，哈哈哈。”他说完仰天长笑起来，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笑。
“全天下人的命都在皇上的手里，皇上要杀要剐都依照自己的心意，试问，纵使是贱命一条，又有谁敢轻易放弃，又有谁敢忤逆皇上的意志，去说皇上不爱听的假话？皇上，您孤独吗？您想听真话吗？呵呵，除非您放弃这个万民敬仰的皇位，您也许才会听到，否则，您就等下辈子吧。”
“贱人，你敢这样对朕说话！？”他怒极反笑，一种含着凛凛杀意的笑。
“皇上，刚刚臣妾对您说的就是真话，您听了高兴吗？要是皇上因听了真话而龙颜大怒的话，那臣妾也无话可说。”
他怒视着我，冷哼一声，拂袖走了出去。
“你别忘了，你还怀着一个不清不白的孩子，朕随时可以以欺君之罪让你死！”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凄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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