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祭旧人
那温存的怀抱尚未冷透,日子便如流沙般滑过。
清明这日,长安城细雨纷纷。
刘彻天未亮就起身准备上朝。阿娇替他整理朝服时,他忽然道:“今日清明,朕要去祭拜父皇,晚些回来。”
“陛下自去便是。”阿娇垂着眼系好玉带。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阿娇,今日宫中事多,你就待在椒房殿,别乱走。”
“知道了。”
刘彻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阿娇对贴身侍女春草说:“去准备香烛纸钱。”
春草脸色一变:“娘娘,陛下说了……”
“快去。”
春草跪下:“娘娘,使不得啊!陛下若知道……”
“他不会知道。我瞒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发现。”阿娇声音平静,“今日他要去祭拜先帝,还要接见诸侯王,午后还要去长乐宫请安。根本没空来椒房殿。”
“可是……”
“春草,”阿娇看着她,“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这可是荣哥哥最后求我的事。”
春草急得跺脚:“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您是皇后,陛下对您正是上心的时候,何必为了一个死人……”
“春草!”阿娇怒呵。
春草咬了咬唇,起身:“奴婢这就去准备。”
东西备齐后,阿娇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带着春草悄悄出了椒房殿。
她们没走正路,绕过后花园,穿过废弃的偏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从前是栗姬的旧居,自她死后就荒废了。阿娇七年前在这里设了个小小的牌位,供着栗姬和刘荣。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春草连忙打扫,阿娇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两个牌位。
栗姬的牌位很简单,只刻着“栗氏之位”。刘荣的牌位倒是按亲王规格做的,是阿娇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
她点上香,跪在蒲团上:“栗娘娘,荣哥哥,阿娇来看你们了。”
春草在门口望风,不时回头看。
阿娇烧了纸钱,低声说:“荣哥哥,你放心,我每年都来。栗娘娘的坟,我也让人悄悄照看着。”
她想起刘荣临死前的嘱托,眼眶发热。
“是阿娇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只能每年清明,给你和栗娘娘上柱香,烧些纸钱。”
纸钱燃尽,香也快烧完了。
阿娇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吧。”
刚走出院落,就看见王信带着一队侍卫站在不远处。
阿娇脚步一顿。
王信上前行礼:“皇后娘娘,陛下有请。”
阿娇心一沉:“陛下不是在朝会?”
“朝会已经散了。”王信侧身,“娘娘,请。”
椒房殿内,刘彻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阿娇走进去,行礼:“陛下。”
刘彻没让她起身,只是看着她:“去哪了?”
“随便走走。”
“走到废宫去了?”刘彻声音很轻,“阿娇,朕有没有说过,让你今日待在椒房殿?”
“说过。”
“那为什么不听?”
阿娇沉默。
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朕。”
阿娇抬头。
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冷:“你去祭拜谁了?”
阿娇脸色一白。
“说话。”
“我……”
“朕让你说话!”
阿娇咬唇:“是。我去祭拜栗娘娘和荣哥哥了。”
“荣哥哥。”刘彻重复这三个字,笑了,“叫得真亲热。”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阿娇,七年了。刘荣死了七年了,你心里还装着他?”
“我只是完成他的遗愿……”
“他的遗愿?”刘彻打断她,“他的遗愿是让你每年给他上香?让你心里永远留着他的位置?”
“陈阿娇!”刘彻连名带姓地叫她。刘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朕对你不够好吗?”
刘彻盯着她。他今日在朝会,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这才提前回宫,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呢?惊喜变成了惊吓。他以为她是真心待他,原来她心里还藏着别人。
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哪怕那个人是个失败者。这种被隐瞒、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刘彻的心里。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阿娇,朕给过你机会。八年,朕给了你八年时间,让你忘了他。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他指着门外:“你在朕的宫里,设他的牌位,祭拜他。阿娇,你把朕当什么?”
“我只是……”
“只是可怜他?只是忘不了他?”刘彻打断她,“还是只是心里还有他?只是觉得愧对他?”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阿娇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阿娇,你告诉朕,若刘荣没死,若他还是太子,你会不会选择他?”
阿娇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会。”刘彻替她回答,“你一定会。因为在你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而朕,永远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十皇子。”
“朕以为,这几个月,你已经放下了。”刘彻盯着她,“朕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可原来,你一直在骗朕。”
“我没有骗你!”阿娇抬头,“我只是……完成一个承诺。这和我对你的感情,是两回事!”
“两回事?”刘彻冷笑,“阿娇,你的心里只能装一个人。装了他,就装不下朕。”他退后一步,不再看她。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陛下!”阿娇叫住他。
刘彻停步,没回头。
“陛下要去哪?”
“去哪?”刘彻冷笑,“朕去哪,还需要向你禀报?”他大步离开。
阿娇跪在地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浑身发冷。
春草进来扶她:“娘娘,快起来。”
阿娇站起身,腿有些软:“他……这是生气了。”
春草红着眼:“娘娘,您不该去的。陛下如今是皇帝了,不比从前……”
阿娇摇摇头:“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去。”
那是她对刘荣最后的承诺。她必须做到,哪怕,会激怒刘彻。
他不懂,有些承诺,与爱情无关;他不懂,有些怀念,与背叛无关;他不懂,有些人,即使死了,也会永远活在记忆里。
不是因为她还爱着刘荣,而是因为,刘荣代表了她的过去,代表了那段还没有刘彻、没有权力、没有争斗的纯真岁月。祭拜刘荣,祭拜的不仅是那个人,更是那段时光。
可刘彻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的阿娇。一个心里只有他,记忆里只有他,连过去都不能有的阿娇。
她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当晚,刘彻没来椒房殿。这是大婚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
阿娇坐在灯下,等了很久。
直到子时,春草进来:“娘娘,歇息吧。陛下……不会来了。”
阿娇点头,起身更衣。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刘彻离开时的眼神,冰冷,失望,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还有……受伤。
他也会受伤吗?她以为,他早就刀枪不入了。可今日,她似乎看见了他眼里的痛。
未央宫另一处偏殿里,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酒。
王信小心伺候:“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歇息?”刘彻倒了一杯酒,“朕怎么睡得着?”他举杯饮尽,眼神阴鸷。“八年了,王信。朕待她如何,你看得见。可她的心里,装的太多了。”
王信低头:“陛下,皇后娘娘只是心善……”
“心善?”刘彻冷笑,“她对谁都心善,唯独对朕狠心。”
“你说,”他忽然开口,“朕做错了吗?”
王信不敢答。
“可朕没办法。”刘彻声音很低,“朕没办法忍受,她的心里还有别人。哪怕是死人,也不行。”
阿娇,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朕要的,是你的全部,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别人。
可你,总让朕失望。
他又倒了一杯酒:“朕知道,她一直怨朕害死刘荣。可那是刘荣自己找死!他若安分守己,朕会动他吗?”
“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刘彻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她在朕的宫里,祭拜朕的仇人。她把朕的颜面,放在哪里?”
窗外夜色深沉,细雨还在下。
“王信。”
“臣在。”
“让椒房殿咱们的人都给朕盯紧了。皇后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
“还有,”刘彻顿了顿,“那个废宫,给朕拆了。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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