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夫君
婚期前七日，按礼制，新人不得相见。依礼制，男女双方不得见面。
这对刘彻而言是煎熬，对阿娇却是难得的喘息。
馆陶公主忙着准备嫁妆，清点礼单，无暇时时盯着她。阿娇便整日待在房中，看书，绣花，或者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她知道自己该高兴。全长安的女子，无人比她更尊贵。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是多少人的梦。
可她笑不出来。
夜里，她常梦见刘彻。有时是他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喊表姐的模样，有时是他如今盯着她时深不见底的眼神。
惊醒时，一身冷汗。
这夜，阿娇又梦魇了。
她猛地坐起，喘息急促。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户忽然响了一声。
阿娇警觉：“谁？”
无人应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涌进来，窗外空无一人。
阿娇正要关窗，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锦盒。她犹豫片刻，伸手拿起。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卷小小的帛书。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还记得吗？四岁那年，你带我去看灯会。你怕我走丢，一直牵着我的手。你说，彻儿，表姐会保护你。”
阿娇手指一颤。
“六岁那年，我染了风寒，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来时，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
“八岁，你教我骑马。我摔下来，你急得哭了。其实不疼，但看你哭，我心里疼。”帛书不长，字字句句，全是回忆。
最后一行：“阿娇，这些我都记得。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如今该兑现了。大婚那日，我等你。”
没有落款，但阿娇知道是谁。她攥紧帛书，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回忆是真的。那时的刘彻，是真的依赖她，信任她。可现在的刘彻……变得让她看不透，让她怕。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阿娇猛地回头。
刘彻站在阴影里，不知何时进来的。他穿着夜行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阿娇后退一步，“你怎么进来的？”
“想见你，就来了。”刘彻走上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帛书，“看完了？”
“你疯了？若是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刘彻看着她，“你是我的妻，我来看自己的妻子，谁敢置喙？”
阿娇咬唇：“礼制说大婚前不能相见。”
“我不管礼制。”刘彻将帛书放在桌上，转身面对她，“阿娇，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话都是真的。”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仅是占有，还有一丝……委屈？
他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小时候是依赖，现在是爱。阿娇，我爱你。”
“阿娇，你还记我写的这些事吗？”
阿娇身子一僵。她当然记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两小无猜的时光。
那时候的刘彻，为了哄她开心，可以爬树掏鸟窝，可以下河摸鱼。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当上太子那天起。或者是从她母亲馆陶公主告诉她，她必须嫁给未来的皇帝那天起。
“那时候我们多好。”刘彻轻叹“阿娇，别怕我。我会对你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对你好。”刘彻将她拉近，“我发誓，此生只你一人。东宫不会有别的女子，将来后宫也不会有。我只要你，阿娇。”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炽热。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阿娇心头微颤。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或许，他还是那个彻儿？阿娇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刘彻……”
“我在。”刘彻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阿娇，安心嫁给我，好吗？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阿娇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可她太累了。也许，也许他真的会不一样。也许，那些可怕的预感，只是她的错觉。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真的……只要我一人？”
“真的。”刘彻毫不犹豫，“我发誓。”
阿娇深吸一口气：“好。”
刘彻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谢谢你，阿娇。”
那夜，刘彻在阿娇房里待到天快亮才离开。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五年的点滴，说未来的打算。
刘彻一直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眼神专注。
阿娇慢慢放松下来。也许，真的可以试试。试试相信他，试试，爱上他。
七日转瞬即逝。
大婚那日，天未亮阿娇就被叫起。
沐浴，梳妆，更衣。
嫁衣是百名绣娘赶制三个月的成果。正红底色，金线绣凤，珍珠缀边。凤冠沉重，压得阿娇脖颈发酸。
馆陶公主亲自为她戴上一对翡翠耳坠：“我的阿娇，今日真美。”
阿娇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华丽，却陌生。
她想起刘彻那夜说的话。“我会让你成为全长安最美的新娘。”他做到了。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吉时到，太子亲迎。
刘彻骑着白马，一身玄色冕服，玉冠束发，眉目俊朗。他下马，走进公主府，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馆陶公主在正厅等他。
刘彻行礼：“姑母。”
馆陶公主点头，牵过阿娇的手，交到他手中：“彻儿，我把阿娇交给你了。”
刘彻握紧阿娇的手：“姑母放心。”他的手很稳，很暖。
阿娇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嘴角含笑。
“走吧，阿娇。”他低声说。
阿娇点头。
上了喜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阿娇靠在轿壁上，随着轿子的晃动，心一点点下沉。
这一去，便是深宫大院，再无自由。十里红妆，铺满长安街头。
百姓夹道欢呼，争睹太子大婚的盛况。
轿子停下。
一只修长的手伸进轿帘。阿娇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刘彻反手握住，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怕她跑了一般。
牵引着她，一步步走上高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祭天，告祖，对拜。每一项礼仪，刘彻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始终握着阿娇的手，不曾松开。
最后是合卺酒，宫女奉上酒盏，两人各执一杯。
“阿娇，喝了这杯酒，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娇听后手微微颤了一下。刘彻看着她，举杯示意。两人手臂交挽，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阿娇呛了一下。刘彻抬手，轻拍她的背：“慢些。”他接过她手中的空杯，放在一旁。
婚宴持续到深夜。
刘彻被朝臣们灌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将阿娇送回寝殿，屏退宫人。
门关上，室内只剩红烛摇曳。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可怕。
刘彻坐到她身边，伸手摘下她头上的凤冠。满头青丝倾泻而下。他挑起一缕发丝，放在鼻端轻嗅；“真香。”
阿娇身子紧绷，不敢动弹。
刘彻的手顺着发丝下滑，落在她修长的脖颈上，轻轻摩挲。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让他爱不释手。
然后，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阿娇。”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从今往后，你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人。”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记住了吗？”
阿娇看着他，点头：“记住了。”
刘彻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让阿娇心头一颤。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很轻，很柔。
可阿娇知道，这温柔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占有。
“阿娇。”他又在唤她的名字，声音暗哑。
“嗯。”阿娇低低应了一声。
刘彻忽然用力，将她按倒在榻上。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阿娇被迫直视他，心跳如雷：“你……”
“叫夫君。”刘彻打断她。
阿娇咬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夫君。”
刘彻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他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唇瓣上。
阿娇瞳孔骤缩。
刘彻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低头吻住她的唇。霸道，凶狠。
红烛摇曳，映照出墙上交叠的身影。
这一夜，注定漫长，这一生，也注定纠缠不休。
阿娇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瞬间没入鬓发，消失不见。刘彻察觉到了湿意，动作微顿，随即吻得更深。
椒房殿外，夜色沉沉。
王信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面无表情。一只寒鸦掠过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王信抬头看了一眼，复又垂下头。
这天，要变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阿娇醒来时，身侧已空。她动了动身子，酸痛感袭遍全身，仿佛被车轮碾过一般。
记忆回笼，昨夜的种种疯狂涌入脑海。刘彻的索取，刘彻的偏执，还有那句让人窒息的誓言。
“醒了？”一道声音传来。阿娇一惊，循声望去。
刘彻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领口微敞。见她看来，他放下竹简，起身走来。
阿娇下意识地拉起锦被，遮住自己。
刘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进被中，握住她的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娇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还要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她低声道，声音沙哑。
刘彻轻笑，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不急，父皇母后待你如亲生女儿不在意这些。”
他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目光落在她锁骨处的红痕上，眸色一暗：“阿娇，你是我的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只有不断强调，才能填补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阿娇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是，我是你的。”
除了承认，她还能如何？
刘彻心情大好，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
阿娇任由她们服侍，目光落在铜镜中。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却少了几分生气。那是少女的天真烂漫，在一夜之间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太子妃的端庄与隐忍。
梳洗毕。
刘彻牵着她的手，走出椒房殿。
阳光刺眼。阿娇眯起眼，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群，金瓦红墙，飞檐翘角。美则美矣，她从小便生活在这里，但她第一次感觉这里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走吧。”刘彻侧头看她，“别让父皇母后久等。”
阿娇点头，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衣摆交叠。看似恩爱两不疑，实则各怀心思。
路过御花园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阿娇停下脚步，看着那落叶在空中打转，最终落入泥土。
就像她的命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在看什么？”刘彻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阿娇收回视线，“只是觉得，秋天快来了。”
刘彻握紧她的手：“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阿娇，我们会一起走过很多个春夏秋冬。”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阿娇没说话，未来太远，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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