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打荷花
东宫的书房里多了张矮榻。
阿娇趴在上面,手里摆弄着九连环。刘荣坐在主位批阅奏疏,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太子哥哥。”阿娇晃了晃腿,“还要多久?”
“快了。”刘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等孤看完这一卷,带你去马场。”
阿娇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刘荣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先玩这个。”
羊脂白玉,雕成狸奴戏球的样式,温润细腻。
他塞进阿娇手里:“前日番邦进贡的,父皇赏了我,我瞧着这狸奴憨态可掬,像你。”
阿娇接过来,指腹摩挲玉面。凉丝丝的,她仰头笑,露出一排细糯的牙齿:“好漂亮,谢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最好了。”
刘荣伸手刮她鼻梁:“这就好了?以后还有更好的。”
刘荣重新拿起竹简,嘴角微扬。
窗外,刘彻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看着阿娇兴奋的样子,看着她对刘荣笑得毫无防备。那枚玉佩他见过——上月西域进贡的贡品,景帝赐给了太子。
刘荣给了阿娇。
刘彻的手指抠进树皮里。
书房内,阿娇摆弄了一会儿玉佩,又觉得无聊。她爬起来,走到刘荣案边,探头看竹简上的字。
“又在看这些。”
“国之大事。”刘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再等等,半个时辰就好。”
“每次都这么说。”阿娇撇嘴,但没再闹。她挨着刘荣坐下,从袖中掏出个小荷包,倒出几颗蜜饯,塞了一颗到刘荣嘴边。
刘荣张口接了,眼睛没离开竹简。
阿娇自己也吃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她侧头看刘荣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从前她在刘彻那儿,也是这样。她玩她的,他看他的书。只是刘彻不会让她等,只要她露出一点不耐烦,他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可母亲说,太子才是未来。
阿娇垂下眼睛,又吃了一颗蜜饯。
半个时辰后,刘荣终于合上最后一卷竹简。他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朝阿娇伸手:“走吧。昨日太仆寺新驯了一匹大宛驹,性子温顺,皮毛火红,特意让人给你留着,一会儿就教你骑!”
阿娇眼睛亮了,她反手握住刘荣的手掌,力气有些大:“真的?不许骗人。”
“孤何时骗过阿娇。”刘荣满眼宠溺,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
两人并肩往外走,笑声清脆,穿透厚重的帷幔。
马场在宫苑西侧。刘荣亲自扶阿娇上去。
“抓紧缰绳,脚踩稳。”他牵着马缓缓前行,“孤就在旁边。”
阿娇有些紧张,手指攥得发白。但马走得很稳,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太子哥哥,我能跑起来吗?”
“今日先慢慢走。”刘荣抬头看她,“过几日再学跑马。”
他们在马场走了一圈。刘荣教她如何控缰,如何调整坐姿。他说话很有耐心,动作也温柔。
阿娇学得认真。阳光洒在她脸上,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远处宫墙下,刘彻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看着刘荣扶着阿娇的手,看着她对刘荣笑,看着那匹他从未有机会带她骑的马。
他想起去年春天,阿娇说想学骑马。他偷偷去马场求了驯马太监好久,对方才答应让他牵一匹老马出来。可那天阿娇被馆陶公主叫走了,没能来。
那匹老马,他牵回去又牵回来。
刘彻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阿娇常走的路线上守候。
永巷到长乐宫的转角,御花园西门,通往东宫的长廊。他知道阿娇每日几时从馆陶公主府进宫,几时去东宫,几时离开。
他总能“偶然”遇见她。
第一日,阿娇见到他,愣了一下,低头匆匆走过。
第二日,她没说话,但脚步慢了。
第三日,她停下脚步:“十表弟,你又在这儿?”
“路过。”刘彻说。
阿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第五日,开始下雨。
细雨绵绵,从早晨下到午后。刘彻站在长廊拐角处的屋檐下,衣服下摆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
他等了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阿娇终于出现。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东宫方向走来。伞面上绘着荷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她看见刘彻,脚步顿住。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刘彻的头发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了,贴在额角。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阿娇攥紧伞柄,指节泛白。
“十表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刘彻说。
雨声淅沥。
阿娇移开视线:“我要回去了。”
“阿娇姐。”刘彻往前一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你以前说,最喜欢下雨天。说雨水把宫殿洗得干净,空气都是清新的。”
阿娇抿了抿嘴唇。
“去年下雨,你拉着我去踩水坑。裙子湿了半截,被长公主训了,你还笑。”刘彻盯着她,“你说,十表弟最好,陪我挨训。”
“那是以前。”阿娇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呢?”刘彻问,“刘荣会陪你踩水坑吗?会陪你挨训吗?”
阿娇答不上来。
太子哥哥不会。太子哥哥会说,翁主当注意仪态。
她看着刘彻被雨打湿的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他就那么站着,固执地等着一个答案。
“我要回去了。”阿娇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坚定了些,“母亲在等我。”
她撑着伞往前走,经过刘彻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留。
油纸伞的边缘擦过刘彻的肩膀,带落几滴水珠。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伞面上的荷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雨越下越大。
一个太监撑着伞匆匆跑来,见到刘彻,吓了一跳:“殿下怎么在这儿?快回去吧,衣裳都湿透了。”
刘彻没动。
他抬起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水珠在掌心溅开,冰凉刺骨。
太监不敢再催,只能在一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彻才转身。
“回宫。”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走回偏殿的一路上,他的手指始终紧紧攥着。
王美人见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让宫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刘彻沐浴完,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案前。
王美人端来姜汤:“喝了吧。”
刘彻接过,一饮而尽。姜汤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今日见到她了?”王美人问。
“嗯。”
“说话了吗?”
“说了。”刘彻放下碗,“她说要回去,长公主在等。”
王美人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头发还湿着,冰凉。
“彻儿,”她轻声说,“有些东西,光等是等不来的。”
刘彻抬起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一声一声,绵密不绝。
他想起阿娇伞面上那朵荷花。
雨打荷花,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朵荷花如今撑在别人手里,走在别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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