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切都是假的
叶鼎之提刀转身，没有离开而是面向乾元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新帝萧若瑾所在之处。
百里东君闪身拦住他面前。
“让开。”叶鼎之说，声音里压着最后的耐心。
“不让。”百里东君握紧不染尘，“云哥，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回头，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叶鼎之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哪里去？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有。”百里东君盯着他，目光灼灼：“跟我回雪月城。忘掉天启，忘掉仇恨，重新开始。”
叶鼎之笑了，笑声嘶哑：“东君，你太天真了。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萧若瑾夺了文君，北离皇室灭了我叶家满门，你让我如何能忘！”他声音徒然拔高，绕过百里东君继续往前走。
剑光一闪。不染尘横在他颈前。“你今天要过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百里东君一字一顿。
叶鼎之停步，侧头看他，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冰寒：“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百里东君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但我赌你不会。”
两人僵持。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远处宫墙传来集结的号角声。禁军正在重新整队，更多的火把向这边涌来。
“没时间了。”叶鼎之眼中灰芒再起，“最后说一次，让开。”
百里东君没动。叶鼎之抬手，刀锋劈落。这一刀没有留力。虚念真气撕裂空气，直斩百里东君面门。
百里东君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他向前一步，迎向刀锋。刀尖在离他咽喉半寸处硬生生停住。劲风割裂了他颈侧的皮肤，血珠渗出。
叶鼎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发抖。“你……东君，连你也……”他声音发颤，不仅仅是因为用力，更因为某种深切的、被信任之人阻挡的痛楚与失望，“连你也要阻止我？！
“我说过，你要过去，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百里东君看着他，平静底下是汹涌的哀伤，“叶鼎之，你这一刀砍下来，萧若瑾不会死，易文君不会回来，玥卿的骗局也不会变成假的。死的只有我，一个把你当兄弟的人。”
他抬手，轻轻推开颈前的刀锋。
“你看看你自己。”百里东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鼎之心上，“眼里只有恨。你现在冲进乾元殿，就算杀了萧若瑾，然后呢？你能活着走出皇宫？易文君知道后会怎样？”
叶鼎之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
“玥卿骗你，她已经被仇恨迷住双眼。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变成另一个她。”百里东君上前一步，“叶鼎之，回头吧。仇恨只会生出更多的仇恨。你今天杀了萧若瑾，明天萧若风就会率军踏平天外天。你杀的人越多，欠的债就越多，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禁军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动。
“跟我走。”百里东君伸出手，“现在就走。离开天启，离开这一切。”
叶鼎之看着那只干净、坚定、属于朋友的手，看了许久许久。他眼中的灰芒明明灭灭，最终，还是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失望覆盖。他缓缓摇头，放下了刀，也避开了那只手。
“我不能走。”他声音嘶哑，里面满是无奈和更深层的疲倦。
百里东君一怔：“为什么？”
“玥卿还在等我。”
“她骗了你！一切都是算计！”
“我知道。”叶鼎之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得像是吞下了黄莲，“你说得对，她骗了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顿了顿，望向宫外无边的黑暗，那里有他本该去赴的约，“但有些事，不是知道真相就能立刻放下的。我和她之间……无论恩怨情仇，总得有个了结。”
他反手收刀归鞘，转身看向宫外，那个约定的方向。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复仇，也推开了挚友递来的救赎之手。
“你要去找她？”百里东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理解和担忧。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叶鼎之说。
“你去了又能怎样？杀了她？还是——”
“我不知道。”叶鼎之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种空茫，“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有些账，必须当面算。”
他迈步往宫外走，经过百里东君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谢谢。”他说，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今天这一拦，我记住了。”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小心。”
叶鼎之点头，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宫墙阴影中。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越来越近的禁军火把，长叹一声，提剑往另一个方向掠去。
城东，老槐树下。
玥卿已经到了。她身边站着飞离和五名死士，没有易文君。
叶鼎之从暗处走出时，她正背靠着槐树，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四目相对。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易文君呢。”叶鼎之开口。
“没救出来。”玥卿站直身体，“王府守卫比预想的严。我们到后院没有发现易姑娘，应该被提前转移了，行踪暴露，拼杀了一阵，死了三个兄弟。”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萧若瑾登基后，把她接进宫了。现在应该在……某个偏殿。”
两人都任务失败了。一个没杀成皇帝，剑上无血；一个没救出佳人，徒损人手。这认知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叶鼎之沉默片刻，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你知道多少。”
“什么？”
“关于我父亲。”叶鼎之盯着她，“关于北阙。关于你救我的真正原因。”
玥卿脸色微微一变。虽极力维持镇定，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动没能逃过叶鼎之的眼睛。她身后的飞离下意识按住刀柄，但被她抬手止住。
“你们都退下。”玥卿说，“去外守着。没有我的信号，不许靠近。”
“宗主，他——”飞离眼神警惕。
“退下。”
飞离咬牙，狠狠瞪了叶鼎之一眼，带着死士们退入黑暗。
老槐树下只剩两人以及一地破碎的月光。
“谁告诉你的。”玥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百里东君。”叶鼎之说，“他在皇宫拦住了我。”
玥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所以你都知道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叶鼎之向前一步，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从头到尾，说清楚。”
玥卿看了他很久，久到叶鼎之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终于，她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字句：“是。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叶羽的儿子，是因为你天生武脉，是因为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对北离皇室恨之入骨的的刀。”
“虚念功呢。”
“是我北阙皇室秘传绝学。他传给你，是因为他时日无多，需要一个能承载他功力、且能发挥其最大威力的人。”
“天外天副宗主的位置呢。”
“是笼络。”玥卿说得平静，“让你有归属感，让你心甘情愿为天外天卖命。”
“易文君的情报呢。”
“半真半假。”玥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确实被逼嫁入王府，确实不快乐。但有些细节……我夸大了。为了让你心中的恨火燃得更旺，为了让你每一次挥刀都更加义无反顾，为了让你更恨北离，更愿意杀人。”
叶鼎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空洞。“你从救我到现在……”他声音发涩，“有没有一句真话。”
玥卿沉默。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子时过了。
“有。”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你也小心的时候，是真的。”
叶鼎之笑了，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肩膀开始颤抖，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好。”叶鼎之重重点头，“很好。”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她：“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玥卿没动，“叶鼎之。”
他不应。
“我知道你恨我。”玥卿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我也恨我自己。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呢。”
“所以……”玥卿从他身上取出那枚玄铁宗主令，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当初你向我父亲发下的誓言不再做数，江湖再见，便是敌人。”
她说完，转身便要离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了不过三步，身后传来叶鼎之的沙哑声音：“等等。”
玥卿停步。
“你父亲……”叶鼎之背对着她，声音飘忽，“传我功力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知道真相？”
玥卿身体一僵，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涩意“……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传。”叶鼎之追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波澜。
玥卿沉默很久，才低声说：“他说……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说……北阙当年确实也亏欠你叶氏一族，但你父亲也做了对不起北阙的事，相抵了。”
叶鼎之肩膀微颤。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入黑暗。
叶鼎之独自站在老槐树下，久久未动。
掌心摊开，月光照见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旧的，新的，层层叠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玥卿给他包扎伤口时的样子。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想起她递来的那碗药，想起她站在地图前的侧影……
都是假的。
可掌心的温度，好像还残留着。
远处传来飞离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在等玥卿的信号。
叶鼎之收起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还很长。
路，还很长。
而他和她之间，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就像这满地月光，看着完整，伸手去捞，却只剩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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