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家的模样
萧羽被送到天外天总坛时,易文君和叶鼎之早早等在外面。
孩童裹在略显宽大的常服里,站在廊玥福地入口处,小手紧紧攥着身侧侍从的衣角。看到易文君快步走来时,他眼睛亮了一瞬,却又迅速低下头。
“羽儿。”易文君蹲下身,平视着他。
萧羽松开侍从,快步往前挪了两步,轻声唤:“娘亲。”
易文君将他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以后就和娘亲住在这里,好不好?”
萧羽靠在她肩头,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来的叶鼎之。
叶鼎之在几步外停下,看着这个眉眼肖似文君、神情却带着萧若瑾式戒备的孩子,温声道:“一路辛苦了。房间已经准备好,在你母亲隔壁。”
萧羽往易文君怀里缩了缩,没应声。
“这是叶叔叔。”易文君柔声介绍。
萧羽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父皇说……”
“我们先不说这个。”易文君抱起他,“娘亲带你去看房间,还有你弟弟安世,他才三岁半,一直在等你来。”
萧羽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问:“弟弟……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易文君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羽儿这么乖,谁会不喜欢。”
安世第一次见萧羽,是隔天早晨。
三岁的孩子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抱着一只布兔子,被侍女牵到萧羽房门口。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陌生哥哥。
萧羽也看着他。
“哥哥?”安世松开侍女的手,摇摇晃晃走进来,举起布兔子,“兔兔给你。”
萧羽没接。
安世把兔子塞进他怀里,又凑近些,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说,你是哥哥。我叫安世。”
萧羽抱着那只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兔子耳朵。
“哥哥,”安世爬上床,挨着他坐下,“你会讲故事吗?”
“不会。”
“哦。”安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给哥哥讲故事!爹爹昨天讲了小马过河……”
孩子语无伦次地复述着,萧羽静静听着,没打断。
易文君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叶鼎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慢慢来。”
萧羽对叶鼎之的敌意持续了数月。
他不和叶鼎之同桌吃饭——每次叶鼎之坐下,他就端着碗跑到易文君另一边。不接叶鼎之递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块糖。叶鼎之同他说话,他要么低头不语,要么躲到易文君身后。
但他依赖易文君。夜里要母亲陪着才能入睡,练剑时要母亲在一旁看着,就连读书写字,也要易文君坐在边上。
叶鼎之也不强求。只是每天清晨,萧羽房门口会多一碟北离式样的点心;练剑场的兵器架旁,总会摆好擦净的剑和装满水的皮囊;晚上他房里灯油快尽时,总有人默默添满。
这些事做得悄无声息,萧羽起初以为是易文君,直到有天夜里他故意晚睡,看到叶鼎之亲自提着灯油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
叶鼎之顿了顿:“灯油快没了。”
萧羽没说话。
叶鼎之添完油,转身要走,萧羽忽然开口:“你不用做这些。”
叶鼎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想做。”
“为什么?”萧羽盯着他,“因为愧疚?因为抢了别人的妻子,所以想补偿她的儿子?”
话说得很重。
叶鼎之沉默片刻,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我确实愧疚。但不是因为抢,而是因为没能更早找到你们,让你母亲受了那么多苦。”
“父皇说你是逆贼。”
“那你觉得呢?”叶鼎之看着他,“你觉得我是逆贼吗?”
萧羽抿紧嘴唇。
“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叶鼎之站起身,“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从没想过取代你父皇在你心里的位置。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就像对安世一样。这不是补偿,是责任,也是心甘情愿。”
“为什么对我好?”他小声问。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的孩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甜糕是安世学着做的,他说哥哥可能想吃点家乡口味。虽然做得不太好。”
萧羽沉默良久,在叶鼎之踏出房门又问:“你以后会赶我走吗?”
“不会。”叶鼎之看着他,“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门轻轻关上。
萧羽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冷掉的甜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太甜了,糖放多了。
但他吃完了整块。
那夜之后,萧羽不再躲着叶鼎之吃饭。虽然还是不说话,但会默默接过叶鼎之夹来的菜。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萧羽独自去绿洲边练剑,回来时遇到沙暴。他迷了路,马也受惊跑了,被困在一处岩壁下。
天色渐暗,风沙越来越大。
萧羽缩在岩缝里,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娘亲,怕那个总给他添灯油的人会自责,怕那个叫他哥哥的孩子会哭。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岩壁外传来呼喊声:“萧羽——!”
是叶鼎之的声音。
萧羽想回应,却被风呛得咳嗽。
一道黑影冲破风沙,跃上岩壁。叶鼎之浑身是沙,手臂被岩石划破,血混着沙土往下淌。他看到萧羽,眼神一松:“没事就好。”
他解下披风裹住萧羽,背起他:“抓紧。”
回程的路更难走。叶鼎之几乎是用身体为萧羽挡着风沙,一步一步往回挪。萧羽趴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沉重,能看见他脖颈上被沙石划出的血痕。
“为什么来找我?”萧羽闷声问。
“因为你在等我找。”叶鼎之脚步不停。
“如果我没等呢?”
“那我也会找。”叶鼎之说,“找到为止。”
回到总坛时,天已全黑。易文君和安世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安世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晚,萧羽发烧了。
易文君熬药时,叶鼎之守在萧羽床边,用湿布一遍遍给孩子擦身降温。萧羽迷迷糊糊中抓住他的手,喃喃道:“爹爹……”
叶鼎之一怔。
萧羽烧得糊涂,又唤了一声:“爹爹……别走……”
叶鼎之反握住那只小手,低声道:“不走。爹爹在这儿。”
三日后,萧羽病愈。
他坐在床上喝粥,叶鼎之在一旁削苹果。萧羽忽然开口:“那天……我梦见你了。”
叶鼎之动作未停:“梦到什么?”
“梦到你没找到我。”萧羽低着头,“我使劲叫你,你都没回头。”
苹果皮断了。
叶鼎之放下刀,认真看着他:“萧羽,我永远不会丢下你走远。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在。”
萧羽抬起眼,看了他很久,然后小声说:“苹果……削好了吗?”
“好了。”叶鼎之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竹签递给他。
萧羽接过,吃了一块,又插起一块,递到叶鼎之嘴边。
叶鼎之愣了愣,张口接过。
孩子耳尖微红,低头继续吃苹果。
自那以后,萧羽的态度渐渐软化。
他开始和叶鼎之同桌吃饭,虽然话还是不多。他开始教安世北离的诗词,虽然总板着脸说“这句又背错了”。他开始在天外天弟子面前承认“这是我弟弟”,虽然语气总带着不耐烦。
叶鼎之教他剑法,他起初不肯学,后来某天清晨默默站到了练剑场。
“为什么想学?”叶鼎之问。
“不想下次再迷路。”萧羽别过脸。
叶鼎之笑了,第一次揉了他的头发:“好,我教你。”
萧羽僵了一下,没躲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羽长高了,剑法进步了,和安世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带着弟弟去集市买糖。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萧羽练完剑回来,看到叶鼎之和易文君在庭院里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站在廊柱后,看了很久。
安世蹦跳着跑过来:“哥哥,看!爹爹给我做的新木剑!”
萧羽接过木剑看了看:“嗯,不错。”
“爹爹说等你生辰,也给你做一把。”安世凑近他,小声道,“哥哥,你现在喜欢爹爹了吗?”
萧羽沉默片刻,把木剑还给他:“去洗手,该吃饭了。”
那天晚饭时,萧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鼎之碗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鼎之抬头看他。
萧羽埋头吃饭,躲避他的眼神:“练剑耗体力,多吃点。”
易文君眼眶红了。
叶鼎之看着碗里的菜,良久,低声道:“好。”
从那天起,萧羽开始叫叶鼎之“叶叔叔”。后来是“叶爹”。最后和安世一样,自然地叫“爹爹”。
五年后,萧羽十三岁。
他已长成清瘦挺拔的少年,剑术得了叶鼎之七分真传,性情里那份因宫廷生活而生的敏感多疑,在西域的旷达和家庭的温暖中,渐渐磨成了外冷内热的担当。
这天,萧羽从练剑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北离来的。”他递给叶鼎之,“楚河哥哥写的。”
叶鼎之拆开信。萧楚河在信中写道,神剑镇三年一度的剑林夺剑大会将于下月开启。剑林乃天下剑器埋骨之地,届时会有无数名剑现世。萧楚河已得萧若风准许前往,希望萧羽能与他同去,兄弟联手,夺得好剑。
信末,少年笔锋飒爽:“羽弟,知你剑术精进,必不负叶宗主所传。若得宝剑,方配得上你的身手。兄在神剑镇等你。”
萧羽看向叶鼎之:“爹爹,我想去。”
叶鼎之将信折好:“想去便去。何时动身?”
“三日后。”萧羽顿了顿,“我想……一个人去。”
易文君有些担忧:“你才十三岁,路上……”
“母亲放心。”萧羽眼神坚定,“这五年,爹爹教我的剑法我已熟练。我能照顾自己。”
叶鼎之拍拍他的肩:“好。但要让紫衣侯暗中随行,护你周全。这不是不放心你,是为人父母的心。”
萧羽这次没拒绝:“谢谢爹爹。”
出发那日,安世抱着萧羽的腿不肯放:“哥哥要早点回来。”
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事许多,但依然黏着兄长。
萧羽揉揉他的头:“给你带神剑镇的糖人。”
“要两个!”
“好。”
萧羽翻身上马,看向送行的叶鼎之和易文君:“爹爹,母亲,我走了。”
易文君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万事小心。见到楚河,替我们问好。”
“嗯。”萧羽点头,又看向叶鼎之,“爹爹还有什么嘱咐?”
叶鼎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天外天在北离的暗桩信物,若有急事,可凭此求助。”他将令牌放入萧羽手中,“记住,夺剑重要,但不及你平安重要。剑是死物,人是活的。”
萧羽握紧令牌:“我记住了。”
马匹绝尘而去,扬起淡淡沙尘。
易文君靠进叶鼎之怀中,轻声道:“羽儿真的长大了。”
叶鼎之揽住她:“孩子们都会长大。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底气,让他们飞得远,也回得来。”
不远处,安世拉着娘亲的手,还在朝远方张望。
西域的风吹过总坛,檐角风铃轻响。
家的模样,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远行,有人守望,但都知道,归途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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