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往北境
古大夫说,王爷气血顺畅了些,大概是卸下了点什么。
易文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
这几日,她大多时间都耗在萧羽身上。
这孩子警惕,敏感,浑身带刺。只有萧若风出现的时候,他眼底的冰才会化开一点。
他会笨拙地帮李大夫递药材,或者搬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坐在萧若风能看见的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确认那个男人还在,便又低下头去。
易文君端着热好的羊奶走过去,“羽儿,喝点。”
萧羽没动,视线黏在书页上,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还烫着呢?”易文君把碗搁在桌上,语气放软。
萧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萧若风,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手背一抹嘴,没说谢,也没说好喝。
易文君指尖蜷了蜷,收回手。
出发前夜,雪又落了下来。
萧若风把他们叫进主屋。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此地不宜久留。”萧若风开门见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皇兄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再待下去,这片林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我们得走,往北,去北境腹地。”
他指了指桌上的舆图,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却没什么血色。“路线定了,有人接应。就是苦了你们,得藏头露尾。”
易文君摇头:“能活着离开就行。”
萧若风看向萧羽,原本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羽儿,怕不怕?”
萧羽仰着头,小脸紧绷:“有皇叔在,不怕。”
“好小子。”萧若风笑了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到了北境,皇叔带你看点不一样的。那里没有高墙,皇叔让你感受什么是自由。”
萧羽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文君,你也得换换行头。”萧若风转头看向易文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陈五备了些北境平民女子的衣物,委屈你了。”
易文君垂眸:“不委屈。”
只要能离开,穿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次日黎明,天色墨蓝,浓稠得化不开。
三辆不起眼的运货马车停在雪地里。
易文君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裙,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抹了些特制的灰粉,遮去了那张过于招摇的脸。萧羽也换上了普通富户家小公子的棉袍,看着圆滚滚的,倒是多了几分憨气。
萧若风被赵峥和李大夫搀扶着,坐进了中间那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
上车前,萧羽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权衡。
车队悄无声息地滑入林海。
叶啸鹰亲自给萧若风驾车,陈五带着几个精锐散在前后。
车厢里铺着兽皮,角落里的小炭炉烧得正旺。易文君把萧羽揽过来,用毯子裹紧。孩子身体僵了一下,没挣扎,只是把脸贴在窗缝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雪林。
“我们要去很远吗?”萧羽忽然问,声音闷在毯子里。
“嗯,去北境。你皇叔的地盘。”
“那里……比皇宫大吗?”
“没有皇宫那么金碧辉煌,但很大。”易文君想了想,“有雪山,有草原,风应该很大,吹在脸上会有点疼,但也自由。”
萧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那双酷似明德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皇叔在那里,是不是就像父皇在天启一样?”
易文君心头猛地一跳,这孩子,才多大?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君臣上下的比较?
“不一样。”易文君压下心头的异样,轻声解释,“你父皇是天下之主,你皇叔是北境的守护者。他守着边关,不让坏人进来,也守着那里的百姓,让他们有饭吃。”
萧羽似懂非懂地皱起眉,没再说话,重新把脸贴回窗缝。
路不好走。
为了避开官道上的关卡,车队专挑山间小路钻。马车颠得像风浪里的小舟,易文君甚至能听到车轴发出的痛苦呻吟。
中间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每次停车休息,李大夫都会急匆匆钻进萧若风的车厢。再出来时,手里往往端着一盆染血的水,脸色黑得像锅底。
易文君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盆血水被泼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得惊心。
“古大夫。”趁着一次休息,易文君拦住刚从车上下来的古大夫,“他……怎么样?”
古大夫瞥了她一眼,叹气:“伤口崩了。失血过多本就元气大伤,又这般劳顿……这么颠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王爷这是在拿命硬撑。”
“我去劝劝他。”
“别去了。”古大夫无奈摆摆手,“王爷的性子,夫人您还不知道?没到地方,他死都不会停。”
易文君僵在原地,看着那辆垂着厚帘子的马车。里面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再次启程后,易文君让陈五传话,车速慢些。
前面果然慢了下来。
萧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看窗外,而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手里无意识地抠着兽皮上的毛,“母妃。”
“嗯?”
“皇叔是不是很疼?”
易文君喉咙发紧:“嗯。皇叔伤得很重。”
萧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父皇以前狩猎受了伤,也会很疼。但他从来不让人看出来,连太医换药都不许叫出声。父皇说,君主不能示弱,示弱就会被人咬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皇叔又不是君主,为什么也要这样?”
易文君看着他。
这孩子眼里的世界,只有强弱,只有输赢,只有统治与被统治。
“因为……”易文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涩,“因为皇叔答应了要保护我们。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种人,把承诺看得比命还重。”
萧羽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第五天,终于出了山。
前面是开阔的平原,虽然依旧覆盖着白雪,但隐约能看到官道的轮廓。
“快到了。”护卫们松了口气。
萧若风的马车里传出声音,有些哑:“赵峥,按计划,去青阳镇。”
青阳镇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商队往来频繁,三教九流汇聚,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傍晚时分,车队混在一支运煤的商队后面进了镇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灰瓦院落后门。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迎出来。
“福伯。”萧若风被赵峥背下车,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全靠赵峥死死架住才没倒下。
“王爷!”福伯大惊失色,想喊又不敢大声。
“没事。”萧若风摆手,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吓人,“安排一下。”
“老奴早就备好了。”福伯抹了把眼角,目光扫过易文君和萧羽,恭敬地低头,“夫人,小公子,快请进,屋里暖和。”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萧羽这一路颠得都没太休息,进了房间,沾枕头就睡死了,小手还死死抓着易文君的袖口。
易文君费了好大劲才把袖子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起身出门。
主屋那边灯火通明。
古大夫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差点撞上易文君。
“怎么还出这么多血?”易文君声音发颤。
“伤口又全裂开了,还染了风寒,正发着高热呢。”古大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一路颠簸,也就是王爷底子好,换个人早没气了。接下来半个月,谁也别想让他挪窝!”
易文君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是文君吗?”屋里传来萧若风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快进来,别在风口站着。”
易文君推门进去。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萧若风半靠在床头,脸色潮红,额头上搭着湿布巾。
“坐。”他拍了拍床边的凳子。
易文君坐下,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还好吗?”这话问得干巴巴的。
萧若风笑了笑,想去端水杯,手却抖得厉害。易文君下意识伸手接过来,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死不了,不用担心我。”他喘了口气,靠回枕头上,“到了这儿就算安全了。福伯是老人,信得过。你和羽儿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他说。”
“你的伤……”
“养养就好。”萧若风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文君。”
“嗯?”
“在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易文君一怔。
萧若风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坎上:“我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心里苦。既然出来了,就活得自在点。”
易文君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这算什么?
易文君猛地低下头,避开那道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眼眶酸胀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快要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了。你……快些好起来。”
萧若风没再说话。药效上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易文君坐在床边,看着昏睡过去的男人。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伸出手,悬在他紧皱的眉头上空,指尖微微颤抖。
只要这只手落下去,哪怕只是轻轻一按……
不。
易文君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门外,风雪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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