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红颜祸水
马车在黑暗中颠簸疾驰,驶入北郊一片隐蔽的山坳。几间看似破败的猎户木屋零星散落,此刻却亮着微弱的灯火。
车门被猛地拉开,几个早已等候在此、作农夫打扮却眼神精悍的汉子迅速上前。看到萧若风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车旁的雷梦杀脸色骤变,吼道:“快!抬进去!古大夫呢?
萧若风被抬进了最大的那间屋子。
门帘掀开的瞬间,易文君看见里面昏黄的灯火,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
她迈步想跟上去,一只手横在了面前。拦路的是个女人。一身青衣,眉眼英气逼人,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
青龙使,李心月。
易文君停住脚,肩膀瑟缩了一下,眼神迅速切换成受惊的小鹿模式,慌乱地绞着手指:“王爷他……”
“夫人。”李心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爷伤重,古大夫要施针,闲杂人等不便入内。”
闲杂人等。
易文君听懂了。
她垂下头,眼眶适时地红了一圈,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只是担心……”
“夫人若是真担心,便该知道此刻不添乱才是帮忙。”李心月目光在她那身染透了血污的华贵宫装上刮过,眼神里满是审视,“这边请,为您备了热水和衣物。”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押送。
易文君乖顺地点头,跟着李心月走向旁边那间低矮的小木屋。
进屋,关门。
屋内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木架。桌上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旁边叠着一套粗布衣裳。
“夫人自便。”李心月站在门外,没进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喊,门口有人守着。”
这是软禁。
易文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两秒,脸上那种怯懦无助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
她走到水盆边,把手伸进去。
水很烫。
她用力搓洗着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痂,那是萧若风的血。搓得狠了,皮肤泛起一层红,火辣辣的疼。
换上那身粗糙的布裙,布料磨砺着娇嫩的皮肤,有些刺痒。
这种触感,久违了。
上一次穿这种衣服,还是在姑苏的小院里。那时候叶鼎之在劈柴,安世拿着木剑在乱挥。
那是她偷来的时光。
而现在……
脑海里那个背着三支断箭、浑身是血还要对她笑的傻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把姑苏的画面撞得粉碎。
“死不了……答应带你走……岂能食言……”
易文君烦躁地闭上眼,把头埋进水盆里。
哗啦。
冷水没能浇灭心里的火,反而让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疯子。
萧氏皇族都是疯子。
萧若瑾是想把她锁进金笼子的疯子,萧若风是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而她,是个骗子。
“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易文君猛地抬头,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迅速调整呼吸,眼神重新变得迷茫而惊恐。
“谁……谁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叶啸鹰,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他把托盘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碗里的粥洒出来几滴。
“吃点。”他没好气地说,“别王爷醒了,你倒饿死了,到时候王爷又要怪罪咱们没照顾好……夫人。”
易文君缩在床角,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端起粥碗:“王爷……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叶啸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火药味,“也就是背上穿了三个窟窿,肩膀挨了一刀,血流了半缸而已。古大夫正缝着呢。”
易文君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装的。但这一下抖,是真的。
“那……羽儿呢?”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孩子……”
“赤王殿下早就送出去了,安全得很。”叶啸鹰不耐烦地打断她,“为了救你们娘俩,王爷连命都豁出去了。你最好祈祷王爷没事,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双虎目里的凶光说明了一切。否则,他叶啸鹰第一个剁了这祸水。若非为了眼前这个女人,王爷何至于此!
“行了,老实待着,别乱跑。”叶啸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终究记得王爷的叮嘱,也记得她“神智受损”,背对着她扔下一句,“这地方隐蔽,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别给王爷找麻烦。”
门再次关上。
易文君放下粥碗,一点胃口都没有。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泼在门口的荒草地上。
那都是萧若风的血。
她摸了摸袖口,空荡荡的。
那根金簪掉了。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原本打算用来挟持萧若风的底牌。
现在底牌没了,棋子也快废了。
按理说,她该盘算怎么脱身,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全是萧若风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占有,只有一种蠢得让人发笑的……安抚。
他在安抚她。
明明自己都要死了。
“愚蠢。”易文君低低地骂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简直是煎熬。
易文君被彻底隔离在小屋里。除了送饭的陈七,她谁也见不到。
主屋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压抑的咳嗽,后来变成了胡言乱语的嘶吼,再后来,是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比嘶吼更让人心慌。
姬若风被连夜派去寻稀缺药材。
叶啸鹰愤愤不平地低吼:“王爷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值得吗?我们查过她的底细,乱七八糟的……”
“住嘴!”李心月打断他,目光严厉,“王爷坚信她神智受损、记忆全无,且以命相护,我们便不能明着怠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在王爷如此虚弱的时候。她‘失忆’是真是假,尚需观察。” 她望向隔壁小屋的方向,眼神深沉。
第三天傍晚,陈七送饭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怎么了?”易文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是不是王爷……”
陈七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古大夫说,王爷服了赤血丹,药力反噬,高烧不退。若是今晚再不醒,恐怕就……”
赤血丹。
易文君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透支潜能、燃烧气血的虎狼之药。原来他当时吃的是这个!
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想去看看他。”易文君站起来,这次没有伪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我去。”
陈七愣住了:“可是李大人说……”
“带我去!”易文君拔高了音量,眼神凌厉得让陈七吓了一跳,“如果他醒不过来,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我是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他在鬼门关前,难道连看我一眼都不行吗?”
陈七被她震慑住了,犹豫片刻,咬牙道:“夫人跟我来。”
主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雷梦杀、叶啸鹰、李心月都在。看到易文君进来,叶啸鹰下意识阻挡,被雷梦杀按住了。
“让她看看吧。”雷梦杀声音沙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老七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易文君没理会周围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她径直走到床边。
萧若风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烧得干裂起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人一剑压得天启城纨绔抬不起头的琅琊王,此刻虚弱得惊人。
她慢慢坐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他的额头。
滚烫。
“萧若风……”她轻声唤道。
没反应。
古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去摆弄那些银针。
易文君拿起旁边的湿布巾,轻轻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是在演戏吗?
或许吧。
毕竟周围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可当她的手滑过他紧皱的眉头时,心里那种细密的刺痛感,却是怎么也演不出来的。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一只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易文君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停住了。
萧若风睁开了眼。那双眸子涣散无神,显然并没有清醒,只是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文君……”声音嘶哑破碎。
“别怕……”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我在……没人能伤你……”
易文君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这个神志不清的男人,看着他即便在生死边缘挣扎,潜意识里想的依然是护着她。
“我不怕。”易文君忽然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掌,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回应着他,“萧若风,我不怕。所以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
萧若风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皮重新阖上,呼吸虽然依旧沉重,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屋内一片死寂。
雷梦杀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李心月抱着剑靠在墙角,眼神复杂。
只有叶啸鹰,还在门口低声骂骂咧咧。
“红颜祸水……王爷都这样了,她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易文君的耳朵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充满了自嘲、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决绝的笑。
红颜祸水?
前路迷雾重重,恨意未消,算计未止,可手中这份滚烫的重量和心底那道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裂痕,让她第一次对自己预设的道路,产生了深切的迷茫和……一丝恐惧。
她该怎么办?继续演一个失忆的、依赖他的柔弱女子?可面对这样的他,面对门外那些目光,这戏演得她心头沉甸甸的,那裂痕里的真实情绪,快要压不住了。
窗外的山风呼啸着,仿佛在叩问她的心门。面具仍在,裂痕已深。这伪装,还能撑多久?而面具之下,那颗布满裂痕的心,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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