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没有权势,什么都留不住
那股时隐时现、如芒在背的窥探感,成了叶鼎之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它并不持续,有时消失数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有时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袭来。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这种不确定的危险,往往最致命。
夜深。
易文君睡熟了,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呢喃两句梦话。
叶鼎之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院子里清冷,月光惨白。
他站在那堆柴火前,没拔剑。
那柄剑藏得太深,拔出来动静太大,容易惊了屋里的人。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按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光影。三丈外飘落的一片枯叶,在半空中突然停滞,随后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连渣都不剩。
不动明王功残卷上的文字和师傅交的魔仙剑在脑海里翻腾。忘忧那个老和尚说得对,刚过易折。
以前的剑气太盛,充满杀意。现在不一样了,他把那些杀意都揉碎了,融进骨血里,藏进每一次呼吸里。
劈柴的时候,斧头落下的轨迹是剑意。挑水的时候,木桶里不起波纹的水面是内力。
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出则必杀。
冬去春来,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傍晚,易文君突然腹痛,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粉碎。稳婆早就住在了隔壁,被叶鼎之一把拎了过来,脚不沾地地扔进房里。
热水一盆盆往里端,血水一盆盆往外送。那红得刺眼。叶鼎之站在廊下,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僵硬。
屋里传来易文君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是在剜他的心,比万剑穿心还疼。
“啊——”
一声惨叫拔高,凄厉无比,叶鼎之脚下一动,就要往里冲。
“郎君止步!”
端水的婆子死命拦住他,脸都白了,“产房血气重,男人进不得!会冲撞了煞神!”
去他的煞神,若真有煞神敢来,他叶鼎之能把神都给劈了。
但他不敢动,怕带进去寒气,怕惊扰了文君。他死死扣住门框。指尖用力,深深陷入坚硬的红木之中。
“咔嚓”一声。
门框在他掌下发出碎裂声,木屑簌簌往下掉,混着指缝渗出的血丝。
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怕过,怕里面那个声音突然停了,怕这好不容易偷来的日子突然断了。
“哇——”一声啼哭,清亮,有力。
叶鼎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郎君!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叶鼎之没看孩子。他一把推开稳婆,冲进屋里。易文君躺在床上,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但眸子里有光。
“鼎之……”她喊了一声,气若游丝。
叶鼎之扑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在。”他的手在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易文君笑了笑,视线往旁边瞟,“看看儿子。”
叶鼎之这才转过头。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只没毛的猴子。
丑
真丑。
叶鼎之伸出手,僵在半空,不敢碰。怕力道没轻没重伤了这脆弱的小东西。
“抱抱他。”易文君说。
叶鼎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轻得像团棉花。那小东西闭着眼,嘴巴动了动,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抓住了叶鼎之的手指。
“这就是咱们的安世。”叶鼎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叶安世。”
有了叶安世,叶鼎之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换尿布这种事干得比谁都溜。夜里孩子哭闹。易文君还没醒,叶鼎之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曲儿,调子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叶安世在他怀里瞪着大眼睛,也不哭,就盯着他爹看,看了会儿,咧嘴笑了,口水流了叶鼎之一肩膀。
叶鼎之也不嫌弃,随手用袖子擦了。这小子,劲儿确实大。蹬腿的时候,踹得他胸口生疼。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易文君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叶鼎之把叶安世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叶安世抓着他爹的头发,笑得咯咯响,口齿不清地喊着“驾”。
阳光洒下来。把这一幕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她有时候会想起天启城,想起那个冷冰冰的皇宫,想起那个被留在那里的萧羽。
心口会疼,那是还不清的债,但看着眼前的安世,那种疼痛又会被抚平一些。
至少这一个,她守住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两年。叶安世跑得飞快。这小子皮实,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长得像易文君,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跟叶鼎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爹爹!剑!”叶安世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举着根树枝。
叶鼎之正在削木头,一把精致的小木剑在他手里成型。
没开刃,但这木头是铁木,沉甸甸的。
“拿着。”叶鼎之把木剑递过去。
叶安世两只手抱着,有点费劲,但死活不撒手。
他在院子里胡乱挥舞,嘴里还配着音:“哈!杀!”
叶鼎之靠在柱子上看,唇线不自觉地往上扬。
“教你呼吸。”他走过去,蹲下身,按了按叶安世的小肚子。
“气沉丹田,别瞎喊,把嗓子喊劈了。”
叶安世似懂非懂,学着他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像只小青蛙。
易文君端着茶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你就惯着他吧。”
“男孩子,皮实点好。”叶鼎之站起身,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那股窥视感最近又消失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没停下练功。不动明王引已经练到了第七重,魔仙剑意也被他磨去了戾气,藏锋于内。
他得守住这儿。
谁来都不行。
千里之外,天启城。
御书房内,奏折堆积如山。
萧若瑾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捷报。
琅琊王大捷。
北驱蛮族,南退南诀。萧若风的名字,如今在天启城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响亮。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颂琅琊王的战功。
“陛下。”瑾宣垂手立在一旁,身形隐没在阴影里,“琅琊王殿下的车驾,明日午时入城。”
萧若瑾把捷报扔回桌上。那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朕知道了。”萧若瑾揉了揉眉心,“让礼部准备一下,朕要亲自去迎。”
“陛下……”瑾宣欲言又止。
“怎么?”萧若瑾抬眼,“朕的亲弟弟打了胜仗,朕去迎一迎,有什么不妥?”
“老奴不敢。”瑾宣把头埋得更低,“只是朝中有些议论,说琅琊王威望太盛,恐怕……”
“住口。”萧若瑾打断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连绵的宫殿,是这天下的权力中心。
“若风不会。”他说得笃定,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他若是想争,当年那卷轴上写的……”
话音戛然而止。
次日,天启城门大开。
萧若风一身银甲,骑着白马,身后是令行禁止的琅琊军。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耳欲聋。那场面,比皇帝出巡还要热闹几分。
萧若瑾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身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那是他的弟弟。
入宫觐见,兄弟对坐。
萧若风卸了甲,换了一身常服。两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双眸子却越发亮得惊人。
“皇兄。”他行礼,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回来就好。”萧若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年,辛苦你了。”
“为国戍边,臣弟本分。”
“这次把南诀打疼了,边境能安稳几年。”萧若瑾让人赐座,又上了萧若风最爱的茶,“你也该歇歇了。对了,羽儿那孩子,前几日还念叨你。”
提到萧羽,萧若风的神色微动。
“臣弟正想去看看他。”
“去吧。”萧若瑾端起茶盏,掩去眸底的神色,“那孩子性子孤僻,也就跟你还亲近些。”
赤王府,这里冷清得不像是一个亲王的府邸。
萧若风踏进院子时,萧羽正坐在石阶上发呆,七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华服。
“羽儿。”萧若风唤了一声。
萧羽抬头。那张脸,像极了易文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潭死水。
“皇叔。”萧羽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
萧若风心里一酸。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马:“这是皇叔在北境给你刻的,喜不喜欢?”
萧羽接过木马,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放下。
“外祖父说,玩物丧志。”
萧若风皱眉:“你才七岁,玩玩怎么了?”
“我要学骑射,学兵法。”萧羽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像皇叔一样,带兵打仗。”
“为何?”
“因为只有变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话不该是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萧若风握住萧羽瘦弱的肩膀:“是谁教你这些的?”
萧羽没回答,只是反问:“皇叔,母妃为什么不要我?”
萧若风僵住,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告诉他,你母亲是为了追求自由?还是告诉他,你是这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她没有不要你。”萧若风只能这么说,苍白无力,“她有苦衷。”
“我知道。”萧羽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因为我不够重要。如果我是皇帝,或者是像皇叔这样的大英雄,她就不会走了。”
萧若风心头巨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仿佛看到了一颗扭曲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缺失的爱,被灌输的恨,正在把萧羽推向深渊。
“羽儿,不是这样的。”萧若风急切地想要解释,“权势不是万能的……”
“可没有权势,就什么都留不住。”萧羽打断他,捡起地上的木马,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木马断成两截。
萧羽指着地上的残骸:“就像这个,我想摔就摔。因为它弱!皇叔难道觉得不对吗?”
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萧若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只觉得遍体生寒。他想伸手去拉,却发现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良久,他摸了摸萧羽的头,语气笃定:“羽儿很好。你是最重要的,是我萧家的好儿郎。皇叔会常来看你。”
离开赤王府时,天色已晚。萧若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朱红的门漆在夕阳下红得刺眼,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萧若风心情沉重。朝堂上那些关于他威望过盛的议论,兄长看似温和却隐有深意的眼神,还有萧羽那双孤寂偏激的眼睛……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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