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南重逢

苏州，平江路。

细雨如酥，沾湿了青石板路，也润湿了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如兰撑着油纸伞，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距离那场金蝉脱壳已过去数月，她与彩环、念巧辗转来到这远离京城是非的江南水乡，用典当最后几件细软的钱，在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租下了一个小院，勉强安顿下来。日子清贫，却难得自在。她平日里接些绣活，彩环和念巧也做些浆洗缝补的零工，主仆三人相依为命，倒也渐渐习惯了这市井生活。

只是，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午夜梦回时的惊悸，依旧如影随形。齐衡这个名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稍稍触碰，便是钻心的疼。

今日，她是来交绣活给绣庄的。刚接过掌柜结算的工钱，小心地放入荷包，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熟悉得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身影！

齐衡！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灼，正与同桌一个看似本地乡绅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楼下往来的人群。

如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油纸伞差点脱手掉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边境吗？难道……他发现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四肢冰凉，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低下头，用伞沿死死遮住自己的脸，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不能被他发现！绝对不能！

她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软倒的双腿，迅速转身，挤入身后更为密集的人流中，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向着与茶馆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离。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觉得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人群，牢牢锁定了她的背影。

茶馆二楼，齐衡正听着乡绅描述近日见过的可疑女子，心绪烦乱。这些日子，类似的线索听了太多，却一次次失望而归。他烦躁地端起茶杯，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楼下。

忽然，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藕荷色衣裙的纤细身影映入眼帘。那身影……那走路的姿态……

尽管隔着雨丝和人群，尽管她低着头，用伞遮着脸，但那惊鸿一瞥的身形轮廓，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让齐衡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她！一定是她！

“砰！”茶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动了同桌的乡绅。

齐衡却恍若未闻，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撞开了身后侍立的护卫，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

“世子爷！”护卫们惊呼着跟上。

楼下人群熙攘，齐衡拨开挡路的人，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正在拼命逃离的藕荷色身影。

“如兰！站住！”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如兰耳边。她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掩饰，扔掉油纸伞，提起裙摆，发足狂奔起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不能被他抓住！不能再回到那个牢笼！

她像一只受惊的鹿，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拼命奔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钻入狭窄的巷弄，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齐衡带着护卫紧追不舍。他看着前方那个在雨幕中踉跄奔跑的熟悉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被她欺骗抛弃的暴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拦住她！别伤着她！”他一边追，一边对护卫下令。

巷子越来越窄，行人渐稀。如兰体力不支，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泥水溅了她一身。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恐惧和脱力而无法起身。

脚步声迅速逼近。

她绝望地回头，看到齐衡已经追到了巷口，他停下脚步，胸膛因奔跑而剧烈起伏，墨色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线条。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滚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跑？”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泥水中的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盛如兰，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俯身，伸手，想要抓住她。

如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曾经带给过她短暂温暖，也带给她无尽痛苦的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她猛地向后缩去，背脊抵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她尖声叫道，声音破碎不堪。

江南重逢，没有温情，没有喜悦，只有猎人与猎物之间，紧张到令人窒息的追逃。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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