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远处的恐慌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进那些魏军心里。
除了魏无忌身边的亲卫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身逃跑。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小股后撤，而是整片整片地溃。
督战队根本砍不过来，军官的吼声也被哭喊、践踏和枪炮声淹没。
许多人连兵器都不要了，只恨爹妈没多生两条腿。
夏军顺势全面压上。
火枪阵继续齐射，骑兵从两侧包抄，炮火不再留情，继续往人潮里砸去。
谷熟南原，彻底变成了一片崩军之海。
而高坡之上，李彦终于催马上前。
他没有直冲乱军，只是在大队亲卫簇拥下，缓缓来到那片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前。
火光摇曳，烈风扑面。
前方不远处，魏无忌已被仅剩的几名亲卫勉强护住，重新站了起来。
他半边甲胄碎裂，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周围所有喊杀、炮响、奔逃，在这一刻仿佛都远了。
两个人隔着一片狼藉战场，终于对视。
魏无忌看着李彦，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苦。
“本王……终究还是输了。”
李彦望着他，语气平静：“你不是输在今日。”
“本王知道。”魏无忌轻声道，“本王输在……大魏已经不是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大魏了。”
“投降吧，朕对你没有任何仇恨，朕对你只有尊敬！你若降，朕保你性命，也保你身后之人。”
魏无忌听完，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李彦，你能容本王，本王却容不下自己活着看大魏亡国。”
他说到这里，微微喘了一口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寒风中，恍惚间听到自己兄长的声音。
这里？
没错啊，谷熟郡，八岁那年，随兄长一起到这里微服私访，那是丰收的一年。
兄长刚在江南兵败回来，意志消沉，正是在这里，看到金黄的麦田，看到无数人收割粮食的热情，受到了感染。
他依稀记得那句话：统一天下之后，就不会再打仗了，人们可以安心地耕作。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记得。
没想到，一晃三十年都过去了。
余光中，前面那片村落前有一片土丘，是那片土丘，竟然看到了三十年前看到的。
细碎的白雪里，他仿佛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对他微笑：无忌，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魏氏立国百余年，至本王而亡势已定。”
李彦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知道，魏无忌这种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降。
魏无忌缓缓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是梁京的方向。
也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大魏。
风卷着血腥味从平原上吹过去，吹得他身后那几名残存亲卫眼睛通红，却无一人敢出声。
此时，远处还有无数魏军在奔逃。
还有人回头看他。
还有人在哭着喊“大王”。
也还有人试图重新往这边聚拢。
魏无忌看着这一幕，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国力鼎盛、上下同心、铁骑南下、百战百胜的大魏。
可惜，那样的大魏，已经回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李彦。”
“若你真能定这天下，就别让中洲……再回到今日这般。”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把最后想说的话，都说尽了。
随后，他抬起手中长剑，没有立刻横颈，而是反手将剑锋重重插进地里，整个人借着剑稳住身体。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甲叶，不断往下滴。
他已经快站不住了。
可他还是强撑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崩逃的大魏将士。
然后，他猛地厉声喝道：“都听着——”
这一声喝出，竟硬生生压住了周围一小片混乱。
不少正在逃的魏军，本能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魏无忌站在血与风里，甲碎旗倒，整个人却仍像一杆没有折断的枪。
“今日之败，在本王，不在尔等！”
“能逃者便逃，能降者便降，不必再为一场死局枉送性命！”
“告诉梁京……”
他说到这里，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稳，却还是咬着牙把后半句吼了出来：“告诉梁京，守不住就降！”
“别再让大魏百姓，陪着那些无用之人一起死！”
此言一出，周围亲卫与残兵无不失色。
“大王！”
“不可啊大王！”
可魏无忌已经不再看他们。
他只是转回头，看着李彦，眼神竟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本王替大魏，认输了。”
下一刻，他终于抬起剑锋，横在自己颈前。
李彦目光一沉，刚抬手喝道：“拦下他……”
可还是晚了一步。
寒光一闪。
鲜血猛地喷出。
魏无忌身体剧烈一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一手死死按住伤口，一手拄着长剑，竟还强撑着站了两息。
风从谷熟南原呼啸而过，吹动他破碎的黑色大氅，也吹动脚下那面已经折断的王旗。
那一刻，周围夏军、魏军，甚至连战马都仿佛静了一瞬。
最终，魏无忌缓缓屈膝，先是单膝跪地，随后整个人伏倒在那片被血染透的冻土上，再无声息。
寒风卷雪而过。
整个战场，像是骤然安静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魏军残部。
当他们亲眼看见魏无忌倒下，那最后一点支撑他们没有彻底崩碎的东西，也终于消失。
有人当场跪地投降。
有人失声痛哭。
更多的人则头也不回地继续逃，像一群被烧穿巢穴的兽群，再也顾不上任何秩序与体面。
刘文静在后方激动得声音都发颤：“陛下！魏无忌死了！魏军彻底崩了！”
李彦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骑在马上，望着那片王旗倒下的地方，望着魏无忌伏地而亡的身影。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收拾魏无忌的遗体，厚葬于此。”
“传旨全军。”
“降者不杀，逃者可追，但不许滥屠。”
“另传檄四方……”
“大魏信陵君魏无忌，败亡于谷熟之南。”
“自今日起，中州大势，再无可改。”
军令迅速传遍全军。
而随着午后的天光渐渐西斜，谷熟南原这场大战，也终于彻底分出了胜负。
魏军大败，王旗折断，魏无忌死。
这一战之后，已经不再只是宋州一地的胜败。
而是整个魏国一百多年国运，在这个午后，被夏军一锤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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