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盆里装不下江湖
岳不群进衡阳城时,腰间果然空着。
守在城门口迎客的衡山弟子行完礼,视线往他身侧溜了两回,愣是没找到那柄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长剑。
令狐冲看见了,忍着笑问:“师父,要不弟子把剑借您挂两天?”
“怕旁人不知道你带了两把?”
“这不是怕您手边不趁手么。”
“先管好你自己的手。”
令狐冲右手虎口的伤已经结痂,闻言立刻往袖子里一藏:“早好了。”
岳灵珊骑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台:“昨天换药还龇牙呢。”
“小师妹,你到底跟谁一边的?”
“我跟实话一边呀。”
两人一路拌着嘴进城。劳德诺落在最后,伤势已经稳住,脸色仍有些发白,胸前也缠着几层厚布。
华山给他备了马车,他没坐,只骑了一匹走得很慢的青骡。每逢街边有人认出华山一行、朝他喊一声“劳师兄”,他的肩背便会僵一下。
岳不群没替他遮掩,更没一路盯着他。到了刘府外,岳不群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回头只说了一句:“跟上。”
劳德诺低声应道:“是,师父。”
刘府门前挤满了人。五岳剑派、青城、泰山,还有各处闻讯赶来的江湖客,红纸请帖在门房手里摞得老高。里头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响,仿佛嗓门小了便会在江湖上低人一头。
岳不群才跨过门槛,便有熟人迎来。
“岳兄!”刘正风穿一身簇新的员外服,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笑,“你可算到了。昨日听说华山一带落了大雨,我还怕你误了路。”
“路上耽搁了些,所幸没误刘贤弟的吉时。”
“哪里,哪里。你肯来便好。”
刘正风拉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才发现岳不群身上没剑,脚下微微一顿。
“岳兄的佩剑呢?”
岳不群道:“旧剑裂了,新剑也不大耐用,索性留在山上。”
刘正风看了看他,笑容里多了点疑惑:“这……今日江湖朋友多,若有人嘴碎,岳兄别往心里去。”
“我若连几句话都受不住,君子剑这三个字早该摘了。”
“岳兄还是这般豁达。”
刘正风说完便去招呼后面的客人。岳不群望着他的背影,没接那句“豁达”。
以前的岳不群确实很在意这三个字。
衣袍不能乱,话不能重,哪怕心里已经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十遍,脸上仍要叫人看见温和。旁人夸一句君子,他能回去琢磨半晚,生怕自己哪一步没走得像。
如今再听,倒也就那么回事。
“爹。”岳灵珊凑近些,“刘师叔是不是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
“他刚才笑得挺累的。”
令狐冲在旁边压低声音:“今日是他自己挑的退隐日子,江湖朋友又来了这么多,心里舍不得也正常吧?”
岳不群没有回答。
他看的是刘府东侧那道月门。
两个仆役抬着酒坛从门后经过。走在前面的那个肩宽臂长,脚步落地极轻,右手虎口生着厚茧。衡山用剑偏灵动,那人走路时却习惯将重心压在后脚,像一块随时准备撞出去的石头。
这不是刘府里做粗活的仆役。
劳德诺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人腰带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等那两个“仆役”走远,他才靠近岳不群,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前面那人的腰结,是嵩山外门联络用的。”
岳不群嗯了一声。
劳德诺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第二句话,只好接着说:“他认得我。刚才看见弟子以后,右手碰了三次腰侧,是叫我晚些去后院。”
“想去么?”
劳德诺脸色微变:“弟子不敢。”
“我问你想不想。”
这回劳德诺答得很慢。
“想。”
令狐冲转过头。
劳德诺低着眼:“弟子跟他们做了七年事。方才看见暗号,脚已经想往那边走了。等反应过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算可笑。”岳不群看着月门,“人走惯了一条路,换向总要慢半步。”
劳德诺抬眼,神情有些发怔。
岳不群向令狐冲招手。
“你陪他去。”
“师父,真让二师弟接头?”
“去看看他们把刀放在了谁脖子上。看清便回来,别惊动人。”
令狐冲听出话里的意思,脸上那点懒散立刻没了。他按住剑柄,应了一声。
劳德诺却没动。
岳不群看他:“怎么?”
“若是弟子又……”
“冲儿会打断你的腿,再把你背回来。”
令狐冲点头:“二师弟放心。我如今力气大,背得动。”
劳德诺嘴角抽了两下,也不知道该不该谢。
两人沿着回廊去了。
岳灵珊也想跟,被岳不群叫住,只能站在原地往那边张望。岳不群没有再看月门。他走进正厅,照常与各派人物见礼,坐到华山派的位置上。
厅中那只金盆已经摆好了。
盆是新铸的,边沿擦得发亮,盛着半盆清水。有人围着看了几眼,笑说刘三爷退隐以后要去做官,这双手今日洗过,往后只摸官印,不摸剑柄。
刘正风听见也笑,还拱手请众人稍后多饮几杯。
只有岳不群留意到,他每次从金盆旁经过,都会避开里面的倒影。
吉时渐近,门外的宾客陆续入席。
令狐冲回来了。
他进门时仍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下后先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才低声道:“后院有二十来人,换了刘府下人的衣服。刘师叔的家眷都在东跨院,周围也有人盯着。我们没动他们。”
岳灵珊瞪他:“都这样了,你还喝得下去?”
“渴啊。”令狐冲喝了一大口,“师父没叫动手,打草惊蛇怎么办?”
“二师兄呢?”
令狐冲朝门外努了努嘴。
劳德诺没进来。他坐在通往后院的石阶旁,身上还披着华山外袍,手里却握住一块刚从墙缝里取出的黑木牌。
“接头的人给他的。”令狐冲道,“说待会儿听见三声短哨,便让后院的人动手。若刘师叔不认罪,先杀一个年纪小的。”
岳灵珊的脸一下白了。
“他们疯了?”
“小声些。”
“那是刘师叔的家里!他们凭什么啊?”
岳不群端起茶碗,茶水已经凉了。
他早知道左冷禅想并五岳,也知道那位左盟主做事绝不会只靠嘴说。可拿同门妻儿开刀,还是比他料想得更急、更脏。
偏偏厅里仍是一派热闹。
有人谈衡山剑法,有人猜刘正风退隐以后能捞到什么官位。金盆里的水被窗外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岳不群放下茶碗。
“珊儿,去陪着你刘家妹妹。无论待会儿看见谁拔剑,你都别离她们太远。”
岳灵珊立刻起身:“知道了,爹。”
“冲儿。”
“弟子在。”
“看好后门。”
令狐冲点点头,转身时又问:“若他们真吹哨呢?”
岳不群朝厅外看了一眼。
劳德诺还坐在那里。黑木牌被他握得太紧,指节都失了血色。
“让德诺自己选。”
令狐冲没再问。
午时将至,刘府大门合上了一半。
刘正风走到金盆前,先向满堂宾客团团作揖,又让弟子把自己的长剑、门中名册一一捧来。他说得很客气,说自己年纪大了,厌倦江湖争斗,从今日起退出衡山,不再过问五岳剑派之事。
有人叹气,也有人劝。
岳不群坐着没动。
刘正风说到最后,袖子挽起半截,双手伸向盆中。
“且慢!”
门外一声高喝。
两扇门被人推开,身披黄衫的嵩山弟子鱼贯而入。为首之人高举五岳令旗,旗面迎着堂风展开,正好挡住刘正风面前的日光。
刘正风的手停在水面上方。
“五岳盟主有令,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事,暂且押后!”
厅中顿时乱了。
有人起身,有人后退。方才还围在金盆旁道贺的几位江湖客走得最快,转眼便让出一大片空地。
岳不群认得领头那三人。
托塔手丁勉,仙鹤手陆柏,大嵩阳手费彬。
左冷禅派来的阵仗,比对付华山西院那批夜客体面多了。
丁勉捧着令旗走进厅中,先环顾五岳各派,等众人的目光全落到那面旗上,才沉声开口:“刘正风,你勾结魔教长老曲洋,泄露五岳机密,盟主命你立即交代。只要今日认错,亲手诛杀曲洋,嵩山仍认你这个同道。”
刘正风脸上最后一点笑没了。
他放下袖子。
“刘某与曲大哥以音律相交,从未泄露门中机密,也未与他谋害正道同门。”
费彬冷笑:“魔教中人的话也能信?”
“我信的是我认识的人。”
“那便是承认了!”
费彬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砖崩开,前排两张桌子都被震得跳起。衡山弟子纷纷拔剑,嵩山众人也同时按住兵刃。
丁勉举高令旗:“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今日谁替刘正风出头,便是与魔教同路!”
这句话压下来,厅里许多人又坐了回去。
刘正风往两侧看了一圈,脸色一点点灰下去。他大概早料到今日不会顺利,却也没料到,几十年的同门情分被一面旗压住以后,会轻成这样。
“刘贤弟。”岳不群开口。
满堂目光转向华山席位。
刘正风看着他:“岳兄也要劝我杀曲大哥?”
“我先问你一件事。”
岳不群起身,走到金盆旁。
“曲洋可曾借你之手害过五岳弟子?”
“没有。”
“可曾从你这里拿过衡山剑谱、门中布防?”
“从未。”
“你可愿为这两句话担责?”
刘正风迎着他的目光:“若有半句虚言,刘某这条命任凭五岳同道来取。”
“好。”
岳不群转向丁勉:“他说完了。嵩山的证据呢?”
丁勉皱眉:“他亲口承认结交魔教长老,这还不够?”
“结交是结交,杀人是杀人。”岳不群道,“他若泄密,你拿出被泄的东西;他若害人,你说出死者姓名。仅凭曲洋两个字,便要他杀友、杀己,再搭上一家老小,左盟主的规矩未免省事。”
厅中有人吸了口凉气。
岳不群平日说话留三分,今日这几句连一层纸都没隔。泰山派席上一名老人张了张嘴,又看向那面五岳令旗,终究没出声。
丁勉脸色沉下去:“岳掌门,你要违抗盟主令?”
“盟主令能调五岳共抗外敌,何时能替人定罪了?”
“五岳剑派的规矩——”
“谁定的?”
“自然是左盟主与各派前辈共同——”
“我怎么不记得华山点过头?”
岳不群说得不重。丁勉却被堵得半晌接不上话。
费彬没那份耐性,抬手指着岳不群:“姓岳的,你剑都不敢带,也配在这里谈五岳规矩?”
令狐冲靠在后门边,听得眉毛一挑。
刘府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华山掌门赴约不带佩剑,这事从岳不群进城便有人议论。眼下被费彬当众点破,许多视线都落向他空荡荡的腰间。
岳不群低头看了一眼。
“你说得有理。”
费彬一怔。
“所以岳某今日借剑。”
“借谁的?”
岳不群环顾厅中,朝在座众人略一拱手。
“诸位同门,借佩剑一用。”
他伸手在金盆边沿敲了一下。
叮。
厅里上百柄剑同一刻离鞘而起。
衡山剑细,泰山剑古拙,青城一派的长剑轻薄。也有些江湖客用的剑早已卷刃,剑穗上还沾着赶路时的泥。此刻不分门派,也不论好坏,尽数越过主人肩头,飞向正厅上空。
唯有令狐冲与岳灵珊手中两剑未动。
群剑先在梁下停了一瞬,随即分作数层,在岳不群身后铺展开来。近处剑锋如林,远处剑光相接,一柄压着一柄向院外延伸。午间的天光从门窗照进来,落在百余道刃口上,照得满堂白茫茫一片。
剑鸣从低到高。
屋瓦跟着轻颤,整座刘府都听得见。
先前还在笑岳不群不敢带剑的人,仰着头,嘴里再吐不出一个字。
岳不群向前一步。
背后剑河随他而行。
“五岳同气连枝,这句话,岳某听了半辈子。”他抬眼看向丁勉手中的令旗,“既然如此,今日便借这一堂剑,替五岳问左盟主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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