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暴雨洗不掉龙血
酒德麻衣赶到栖鹤水库时,路明非已经下山了。
黑色越野车停在离管理站不远处的旧路旁。
酒德麻衣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雷云正在散。
远处的山却像挨过一顿毒打。临水那面崖壁垮下去一大块,断木和碎石滚得到处都是。雨水混着泥浆往低处淌,流到水库边缘时,颜色里多了一点极淡的暗红。
耳机里传来苏恩曦的声音。
“到啦?”
“看见水库了。”酒德麻衣跨过护栏,“也看见他所谓的‘打完了’是什么样了。”
“先别卖关子呀。我这边只收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元素反应冲上去以后,啪,又没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有人在我眼皮底下点了颗核弹,炸完以后还顺手把弹坑揣兜里带走了。”
酒德麻衣抬脚踏上断裂的巡检路。
“这个比喻挺接近。”
“……你别吓我啊。”
管理站里的灯全亮了。两名值夜人员正守着电话,一人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另一人隔着窗户往水库方向看。警报还在响,远处已经传来车辆上山的声音。
酒德麻衣的身影从灯下掠过,玻璃上连倒影都没留下。
大坝主体完好。
甚至好得有些过分。
两侧山体都留下了崩裂痕迹,靠近坝顶的一段路面也碎了,唯独大坝迎水面只添了几道浅痕。按照苏恩曦截下来的震动波形,那一刻撞向这里的水量足以把坝下公路整个吞掉。
可那股浪在离坝体还有一段距离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随后倒卷回湖里。
酒德麻衣站在那段水痕前,蹲下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从裂缝里抹过。
一丝暗金色血迹沾上指腹。
血已经被雨冲得很淡,接触到她的瞬间,体内龙血仍然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那点残留的威压沿着手指往上爬,像某种垂死的野兽还想咬住猎物。
酒德麻衣五指一握,把那股躁动压了回去。
“三代种。”
耳机那头传来键盘急响。
“能确定?”
“能。刚死不久,血还活着。”
苏恩曦那边停了两秒,声音抬高了一截。
“所以那小子在电话里真没吹牛?”
“现场至少对得上。”
酒德麻衣沿着坝顶继续往前。
废弃巡检台已经只剩一个底座。钢铁护栏像被什么东西一脚踩成了弓形,崩断的连接件飞出几十米,深深嵌进岩壁。湖对岸留着一道巨大的擦痕,从半山腰一直拖到水边,沿途的树木朝同一个方向折断。
她抬头估算了一下高度,脑海里很快拼出一个粗糙的轮廓。
有东西在半空失去平衡,撞上山崖,随后被强行砸回水库。
至于是谁砸的……
酒德麻衣想起旧水厂里那个一拳打死死侍、还问她能不能报销衣服的男孩,一时间竟觉得答案很合理。
合理个鬼。
那只是一个卡塞尔校门都没踏进去的新生。
“麻衣,找到尸体了吗?”
“没。”
“湖底呢?”
“正在看。”
她走到水边。
雨后的水库仍在剧烈晃动,一圈圈浪撞上石岸。沉在湖底多年的古镇又被水淹了回去。水下探灯从酒德麻衣袖口滑出,悄无声息地钻进湖中。
画面很快回传。
断裂的石墙,翻起的淤泥,被撞塌的半座钟楼,还有大片龙爪抓过湖底留下的沟壑。
尸体连影子都找不到。
这片山路上也找不到运输重物的痕迹。更何况一头三十多米长的龙,无论卡车还是直升机都装不走。路明非从战斗结束到接电话,中间那点时间,顶多够他从湖心跑到山脚。
苏恩曦的声音变得有点飘。
“他到底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
“你问他的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龙比较值钱。”
“这话放在什么场合都很像犯罪分子的自白吧?”
酒德麻衣望着湖面,也有些头疼。
电影院前后的那几天,对她们而言一直是一块彻底黑掉的拼图。
苏恩曦当时亲眼看着所有相关画面熄灭,酒德麻衣赶过去时,电影院里只剩一地狼藉。那些人怎么来的,在里面做过什么,后来又怎么离开,她们一件都没看见。
老板同样没给过答案。
他只像是隔着很远察觉到了什么,随后便把警告一遍又一遍砸进电话里,语气重得吓人。至于那份危险究竟来自谁,和路明非又有什么关系,连老板自己说出口的也只有几句模糊猜测。
真正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而来,又怎么凭空消失的,本地只有路明非。
偏偏这小子嘴严得出奇。问急了便装傻,装不过去就咧着嘴笑,看着还是以前那副衰样,半句有用的都不肯往外漏。
以前那个坐在网吧里打星际、在同学面前连句重话都懒得说的男孩,居然能一个人跑到几十公里外,在雷雨里宰掉一头三代种。
杀完还把龙弄丢了。
“长腿。”苏恩曦的声音从耳机里飘出来,“你说,电影院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你问我?”酒德麻衣踩过一截断裂石栏,“你那边的画面可比我黑得早。”
“可我憋得难受嘛!”苏恩曦抓了抓头发,“一个天天被人欺负的小衰仔,空白几天以后,先是徒手打死侍,现在连三代种都给拆了。中间总不能只是换了套衣服吧?”
“想知道,你自己问他。”
“我问过呀!他冲我笑得特别老实,然后说‘最近有坚持锻炼’。你听听,这像人话吗?”
酒德麻衣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至少没骗你。他确实锻炼了。”
“一拳打穿三代种的那种锻炼?”
“效果挺好。”
“……长腿,你跟他学坏了。”
酒德麻衣跨上一块被湖水冲出来的青石,目光仍沿着水线搜寻。
“先说正事。老板当初只让我们别盯着路明非,没让我们把水库扔在这儿。现场该收还得收。”
“知道啦,我已经在安排。你那边再找找——哎,等等。”
键盘声突然停下。
“老板来消息了。”
酒德麻衣脚步一顿。
“说什么?”
苏恩曦念得很慢,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
“龙确实是哥哥杀的。尸体去哪儿了,别问。还有啊,记得给他把回家的车费报了。”
耳机里只剩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酒德麻衣才问:“就这些?”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笑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不太想笑。”
“我笑得出来才怪啊!”苏恩曦终于憋不住了,“三代种!那可是三代种哎!我们盯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看出这小子背地里还有徒手拆龙的爱好?”
酒德麻衣看着掌心那点被雨水晕开的龙血。
“以前可能真没有。”
“那他这几天到底碰见谁了啊?”
“你又绕回来了。”
“我好奇嘛!”
“忍着。”酒德麻衣把手套摘下,塞进密封袋,“老板都只敢猜几句,你还想查个明白?”
苏恩曦哼哼了两声,没再追问。
“行吧,感慨留着以后说。水利部门和当地应急的人快到了。我已经让一家有资质的工程公司接手后续勘察,钱走基金的自然灾害捐助。报告里保留山体滑坡、雷击和异常涌浪,其他痕迹会在修坝和清淤时一并盖过去。”
“元素反应呢?”
“持续时间太短,附近又碰上雷暴。能抓到完整数据的人不多。”苏恩曦顿了顿,“至于卡塞尔那边……先让他们自己猜。老板没让我们替他交入学作业。”
酒德麻衣笑了笑。
这句话倒是很对。
她收起探灯,最后望了一眼被暴雨打得发白的水库。
龙血正在一点点流进湖中。
山体可以修,报告可以写,连那座碎掉的巡检台也能照原样重建。唯独今晚发生过的事藏不住太久。
总会有人从那份短得离谱的高危血统波动里抬起头,问一句栖鹤水库究竟醒过什么。
到那时,他们大概会发现,龙已经死了。
尸骨无踪。
屠龙的人还在等开学。
……
路明非回到梧桐路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在水库镇口拦了一辆进城送菜的小货车。司机起初不肯带,看见他那身像被老虎撕过的运动服,又怕真把人扔在山里会出事,最后让他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有股泥土和青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暖风开得很足,路明非缩在座位里,困得眼皮直打架。
司机瞄了他好几次。
“小伙子,你这是掉山沟里了?”
“差不多吧。”
“遇见野猪啦?”
路明非想了想。
“比野猪大一点。”
“熊?”
“再大一点,还会飞。”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把暖风调高了两档,大概觉得这孩子淋雨淋出了高烧。
车进市区后,路明非在菜市场外下车。司机死活没收钱,还再三叮嘱他赶紧去医院看看脑子。
路明非站在晨雾里,拿着没送出去的车费,心情复杂。
他先找了家刚开门的服装店,买了件最便宜的外套套上,这才回到梧桐路。
楼道里飘着早饭味。有人在煎鸡蛋,油落进锅里滋啦一声;隔壁老太太拎着垃圾下楼,见他头发湿着,还问昨晚是不是没带伞。
“带了。”路明非说,“伞不太顶用。”
老太太瞧了眼外面已经停下来的雨,摇着头走了。
门关上后,路明非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右手仍有些麻。他握了几次拳,骨节活动自如,皮肤上连条口子都找不到。那头龙的鳞片能扛住雷火,撞上他修成炼气后的拳头,照样碎得跟瓦片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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