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雷雨落尽黄金瞳
他接受任务，翻过铁门，走上大坝。
湖面猛地隆起。
先露出来的是一对暗金色长角。紧接着，覆盖青黑鳞片的头颅顶开水面。
路明非终于知道三十多米是什么概念了。
那颗头颅便有一辆小货车大小，竖起的瞳孔像两盏金色探照灯。湖水从鳞片缝隙倾泻而下，像无数条小瀑布。
这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大坝都显得有点矮。
路明非仰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卡塞尔的招生宣传，还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龙类看见了他。
黄金瞳从水上扫来。
路明非心口紧了一下。
怕当然还是怕的。
一个卡塞尔校门都没见过的新生，半夜站在水库大坝上，前面杵着一头三十多米长、会兴雷驭水的一条龙。换成谁来，心跳都得快上几拍。
龙类昂起头颅，一句低沉龙文轰然压过群山。
水面瞬间伏低，暴雨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齐齐停在半空。
那句话落进路明非耳中。
明明从未学过龙文，却听懂了。
跪下。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龙类盯着他。
像是在等。
路明非也等了两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然后呢？”
那双巨大的黄金瞳微微收缩。
“你喊这么大声，就为了让我跪啊？”路明非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嫌弃，“我说龙兄，你们龙族平时都不看对面配不配合的吗？”
龙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更强的威严随着龙文涌来，湖水沿坝体向两侧退开，水泥地面也发出细密的崩裂声。
路明非还是站在那里。
这回连害怕都淡了不少。
他以前被人按着头道过歉。明明受委屈的是他，最后低头的还是他。电影院里，那些人把一个小写的“i”塞进他手中，他便真站到了别人替他选好的位置上。
那时候他没本事，憋得再难受，也只能认。
今晚倒好。
一头三代种从水底爬起来，张嘴便想替他决定该站着还是跪着。
这个词挑得真不讨喜。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湖里那颗庞大的龙首勾了勾手指。
“想让我跪啊？”
他咧开嘴，笑得还有点欠。
“你先趴下给我看看呗。”
回应他的是一道雷。
闪电从云层深处劈落，撞上龙角，又在刹那间分作十几道银白电光。大坝上的路灯成排爆碎，山谷被照得惨白。雷霆贴着坝顶与水面交错推进，把路明非所有能够闪避的方向一并封死。
脚下水泥轰然塌陷，路明非迎着雷光冲出坝顶。
下方是几十米深的水。
身体跃出护栏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什么身法，什么技巧，他统统不会。可灵力比念头更快，沿着腿部经脉尽数涌到脚底。
第一脚落下，湖面向下凹出数米深坑。
水浪炸起几层楼高。
没沉。
路明非自己都愣了一瞬。
原来水也能踩。
原来他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
第二步已经踏了出去。
一道雷霆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运动服瞬间焦黑。路明非咬紧牙关，脚步反倒更快。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次踏落，脚下便有一圈白浪轰然盛开。他从起初的踉跄变成狂奔，最后整个人几乎贴着湖面射了出去。
十几道雷电追着那道身影一路劈落。
水面沸腾，风雨倒卷。
龙类昂起头颅，看着这个对龙文毫无反应、甚至还敢主动冲向自己的人类，喉间的咆哮越来越响。它背后双翼彻底张开，遮住半座水库，猛然一振。
狂风拔起岸边树木，把湖水成片卷上天空。龙口深处亮起炽白光芒，四周水汽疯狂汇聚，压成一枚急速旋转的水核。
路明非一眼便看见，龙首正对着自己，也正对着身后的大坝。
只要向侧面迈出一步，那道攻击大概擦不到他。可大坝下面还有公路，还有小镇。那些人正在睡觉，谁也不知道山上醒了一头龙，更不知道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正站在这里。
路明非忽然发现，被人放在身后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就不能躲。
岸边一座废弃巡检台就在前方。
他猛然转向，踩上巡检台的钢铁护栏。整段护栏在脚下弯成一张大弓，积蓄到极限后轰然崩断。
路明非借力冲天而起。
龙口里的水核同时爆发。
一道白色洪流贯穿夜空。雨幕被笔直撕开，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洪流迎面压来，视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路明非心里那点恐惧突然烧了起来。
他以前怕过很多东西。怕叔叔婶婶嫌弃，怕同学嘲笑，怕陈雯雯知道他的喜欢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那些害怕把他困在原地，困了很多年。
眼前这一道洪流却很简单。
打穿它，就能往前走。
“给我——”
路明非在半空拧转身体，全身灵力顺着脊柱一路冲上肩背，尽数灌入右拳。
拳头撞上洪流。
“开！”
水库上方响起一声巨爆。
压缩到极致的洪流从拳锋前方炸裂。万千吨湖水被硬生生从中轰开，化作两道百米高的水墙，向左右倾倒。碰撞产生的白雾瞬间淹没半座湖面，又被拳劲从中央贯出一条笔直通道。
路明非顶着洪流一路向前。
运动服上衣寸寸撕裂，耳边全是水流与风压的怒吼。他胸口发闷，牙关都快咬出血来，速度却没有慢下半分。
龙类的黄金瞳中，那个渺小的人影越来越近。
直至撞破最后一重水幕。
龙类来不及合拢巨口，他已经撞到它的下颌。
拳锋再进！
青黑鳞片成片炸碎，下颌骨当场崩裂。庞大龙首被这一拳打得向后高高扬起，血与碎鳞泼进雷雨，刚刚展开的膜翼也跟着失去平衡。
路明非借着那股反震抓住一根龙角。
龙类彻底暴怒，双翼猛振，拖着他直冲雷云。几十米长的身躯拔出水面，湖水沿着尾部轰然坠落。山间树木被风压得伏倒，大坝上的警报器终于亮起红灯，刺耳的声音追着一人一龙升上天空。
路明非整个人吊在龙角下面，风刮得他睁不开眼。
脚下的水库迅速缩小。
怕高的本能终于姗姗来迟。路明非往下扫了一眼，头皮顿时发麻。
“你还真会飞啊！”他迎着狂风吼道，“小魔鬼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当然，路鸣泽说过。
龙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甩头，想把他抛出去。
路明非十指死死扣住龙角，整个人被甩得几乎横在半空。雷光顺着龙角灌下，焦黑了他的衣袖，也让两条手臂一阵刺麻。
不过反倒把他最后一点慌乱激散了。
都已经抓到这里，总不能松手。
灵力贯入双臂，十指陷进龙角根部。他腰身一拧，竟在半空强行扳动那颗庞大头颅。龙类的飞行轨迹顿时歪了，左翼撞进山崖，成片岩石被翼骨拍碎。
巨龙带着他擦过山壁，碎石与断木铺天盖地落向水库。路明非借着撞击翻上龙首，双脚踩住颅骨，左手仍扣着龙角，右拳抬起便砸。
一下。
龙首下沉。
拳劲透过骨骼炸进体内，鳞片下面亮起的暗金纹路接连熄灭。巨龙拼命扇动双翼，想从贴近湖面的低空重新爬升。
路明非看见了大坝另一端的灯火。
那条龙也看见了。
它开始转向。
“看哪儿呢？”
路明非抓住龙角根部，两条手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灵力沿经脉狂涌，他甚至听见自己肩骨发出细微的震响。
“你的对手在这儿！”
龙首被他强行扳了回来。
“下去！”
这一脚从龙首正中踏落。
空气先被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浪，随后才传来骨骼爆裂的闷响。龙首骤然下沉，庞大身躯像被一座山砸中，从半空斜坠向水库。
轰隆——
它撞进水面的刹那，整座栖鹤水库都被掀了起来。
十余米高的浪头遮住灯光，像一堵移动的黑墙。路明非先一步落上龙背，回身看见那片巨浪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过去。
他一掌按住龙脊，另一只手朝大坝方向猛然张开。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在半空铺成一道无形屏障。
巨浪撞了上来。
路明非脚下的龙鳞大片碎裂，双腿一路陷进血肉。那股冲击压得他胸口发堵，喉咙里翻出腥甜，他却一步都没让。
“回去！”
张开的五指猛然收紧。
整面水墙在大坝前方停了一瞬，随后倒卷而回。数万吨湖水砸进水库，爆开的水雾冲上百米高空，把山谷里的雷光都遮住了。
大坝震得碎石乱跳，主体却稳稳立在雨里。
水下的龙猛然翻身。
它遭受重创，生命力却依然惊人。暗金纹路从胸口向全身亮起，附近所有水流都被拉扯过去，在鳞片外凝成数以千计的透明锋刃。雷云随之坠低，无数电蛇在云层间奔走，最终朝那对龙角汇聚。
湖面开始下降。
大雨被它夺走。
这一击若真正落下，毁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座大坝。
路明非站在翻腾的龙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挡住巨浪已经消耗了大半灵力，手臂仍在发麻，膝盖也开始发软。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提醒他：够了，已经够了。第一次见龙便打成这样，谁也没资格说他胆小。现在只要喊一声，小魔鬼多半真会出现。
代价无非是四分之一条命。
可他抬头看见那双黄金瞳。
里面的错愕已经变成了杀意，也藏着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恐惧。
路明非忽然想笑。
原来龙也会怕。
既然它会怕，那就能杀。
路明非脚下一踏，沿着龙背狂奔。
水刃迎面绞来。他侧头避过第一道，肩膀撞碎第二道，随后干脆抬起双臂护住头脸，顶着漫天水刃一路前冲。破烂的运动服彻底碎开，锋芒劈在炼气之躯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击声。
十米。
五米。
龙角上的雷光已经灼亮整片山谷。
路明非一步踏上后颈，身体高高跃起。
他不会屠龙秘术，也没学过什么杀招。卡塞尔学院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课程，他一节都没上过。
他只会《元息法》。
只会把灵力运遍全身。
只会握紧拳头。
可这已经够了。
所有尚能调动的灵力在这一刻奔向右臂。经脉被冲得发烫，心跳如同战鼓，一声比一声更重。周围的风、雨与雷光同时被拳锋牵动，向内急速塌陷。
龙类扭过头，那双黄金瞳第一次露出恐惧。
路明非也看见了倒映在黄金瞳中的自己。
衣服破烂，头发湿透，满脸都是雨水，怎么看都不像传说里的英雄。
可那个人没有低头。
“我叫路明非！”
他在雷鸣中吼出自己的名字。
“记住了——”
拳锋轰然落下。
“老子是来屠龙的！”
咔嚓。
断裂声压过了整座山谷的雷鸣。
拳头贯穿鳞甲，震碎颈骨。
恐怖的拳劲沿着龙躯一冲到底，湖面骤然下陷，沉在水下的古镇与祭坛竟在这一瞬间全部露出。紧接着，一圈白色冲击波贴着水面向外横扫，雨幕被倒卷上天，四周山崖同时簌簌震落碎石。
刚刚亮起的暗金纹路从后颈开始，一寸寸崩碎熄灭。
聚到极限的雷霆失去牵引，没有落向人间，反而顺着断裂的龙角冲上云层。厚重雷云被从中央轰开，数百道电光在高天同时爆炸，刹那间亮如白昼。
龙首重重砸进水里。
庞大身躯沿着湖面滑出数百米，撞塌水下半座钟楼，终于停住。
龙角上的最后一丝电光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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