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往事


人确实没飞。

魂差点丢在原地。

陆沉的手搭上肩头时,他还闻得到饭桌上那盘银鳞鱼的香味。

他只眨了一次眼。

风就变了。

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撞来,吹动他的白发,也把酒葫芦拍在腰上。街边有人拖着刚出水的大鱼跑过,鱼尾甩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更远处,商贩正在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礁石。

周守拙站稳,第一件事是摸剑。

第二件事是抬头。

第三件事便做不了了。

因为他忘了。

海悬在天上。

整片深蓝横亘苍穹,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尽头。浪潮隔着万丈高空翻涌,白色的浪线从城池这头一直滚向远方。

鱼群就在云上游。

几头形似长蛇的海兽追逐银鱼,庞大的阴影从屋脊间缓缓移过。渔船顺着城外的水柱升空,抵达天海的一刻,船身竟翻了过来。舟上渔人脚踏海面,头顶城池,照样撒网,照样骂骂咧咧地叫同伴别挡路。

周守拙仰着脑袋看了许久。

“师弟。”

“嗯?”

“我觉得自己可能还在问道山。”

陆沉站在旁边,衣摆被海风吹起一点。

“为什么?”

“酒喝多了。”

“那坛酒只够你喝到半醉。”

“所以这梦做得不够讲理。”

陆沉笑了一声。

周守拙又盯着天海看了一会儿,伸手拧了自己一下。

疼。

他咧了咧嘴,总算接受太玄界确实把一片海挂到了头顶。

“你方才说一步。”

“是一步。”

“这一步有多远?”

“若让寻常化神修士赶路,大概要许久。”

周守拙转头看他。

“你管这叫走慢点?”

“再慢就要迈两步了。”

“……”

两人落在天悬城东门之外。

黑色礁岩垒成的城墙高得惊人,墙缝里生着细小蓝藤,风一吹,花苞便像无数盏灯那样亮起来。城门前排着两条长队。左边是满载鲸骨、海草和冰封鱼获的商队,右边是准备升海的渔民。那些渔民腰间挂着长叉,肩头趴着巴掌大的彩壳螃蟹,螃蟹时不时夹一下主人的耳朵,挨骂之后便很识趣地装死。

周守拙忍不住多看两眼。

青岚界当然也有海。

可那里的海很老实,只在地上待着。

轮到他们时,登记处的年轻修士连头都没抬。

“姓名。”

“周守拙。”

“来处。”

“青岚界。”

年轻修士的笔停了一下,这才抬眼打量他。

周守拙身上仍是飞升时穿的那件旧道袍。问道宗确实给他备过一套深青法袍,料子上乘,护身阵纹也挑不出毛病。他穿了不到半日,便觉得领口束得慌,袖子抬起来也不顺手,最后还是把洗净补好的旧袍换了回来。腰间再挂着那柄多年未换的铁剑,加上他方才自报青岚界,又从落地起便时不时抬头看海,来历其实很好猜。

年轻修士从桌下摸出一块木牌,顺手递过去。

“第一次来北海?”

“看得出来?”

“看得太久了。”年轻修士朝天上努努嘴,“每年都有刚来的修士仰着头进城。运气好点儿,只撞墙。运气差的会踩进鱼池,上个月有位前辈赔了摊主三百灵钱,现在经过东市还得绕路。”

周守拙郑重收好木牌。

“多谢提醒。”

年轻修士又把笔移向陆沉。

“姓名?”

“陆沉。”

“来处?”

“问道山。”

“进城做什么?”

“看海。”

“哦。”

笔尖在玉册上写下两个字。

年轻人写得很快,写完还吹了吹墨。那名字落在一串商贾、散修与渔民中间,看起来寻常得很。

他正要盖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印章停在半空。

“师叔?”年轻修士疼得抽了口凉气,“您这是……”

后方那名执事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胸前悬着金丹境城府令牌,看相貌也就三十余岁,眉眼间几乎找不到风霜。可修士的年岁从来不写在脸上。这人已经活过数百年,年轻修士喊他一声师叔,还是往近了叫。

他死死盯着玉册上的名字,随后一点点抬起眼,看向桌前的青衫男子。

海风从城门穿过,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这张脸。

那是在陆沉进入葬仙海以前。距今只有数十年,对金丹修士而言,甚至不够称作久远。

可那一天,他记得比昨日还清楚。

那时的北海远没有今日这般明亮。

血云遮住天海,数不清的黑帆铺在云下。魔宗大阵钉住四方水脉,百万里海潮被染成暗红,浪里浮着白骨。哭声被风卷起来,像整片北海都在哀鸣。

青衣执事当年修为尚浅,被压在城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后,西天亮了一线。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日出。

可太阳不该从西边升起。

那是一道剑光。

剑光从陆地尽头而来,越过群山,横贯北海。它掠过之处,血云从中裂开,压在天穹上的魔阵一座接一座熄灭。万千招魂幡同时燃烧,黑帆连同船上的魔修一起化为飞灰,暗红海面被劈开一条直抵天海尽头的雪白长路。

那一刻,白昼提前降临。

剑光也从青衣执事身侧掠了过去。

只差半寸。

他的头发被风带起,衣角却没破。站在他身后的十余名魔修还维持着狞笑,下一瞬,眉心便同时浮出一线血痕。

更远处,山门崩塌,血池蒸尽。

整片北海只剩剑鸣。

青衣执事跪在城头,隔着被一剑荡开的漫天血云,看见陆沉从海的另一端走来。青衫猎猎,手中空无一物。那道照彻百万里山河的剑光,仿佛只是他走路时随手拨开的晨雾。

他从头到尾没有朝青衣执事看上一眼。

剑光也没有杀错一个人。

“陆……”

青衣执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抬眼看他。

“来看看云鲸,不必声张。”

青衣执事张了张嘴,终于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他松开年轻修士的手,亲自取过印章,稳稳落在玉册上。

“今日有小潮。”他说,“东市人多,二位若是看鲸,往城南望海台去。午后会有一头云鲸离海,算算时候,快了。”

陆沉接过木牌。

“多谢。”

两人走进城门。

周守拙没有回头,却听见身后那个年轻修士压低声音问:“师叔,他是谁啊?”

青衣执事的回答更低。

“把玉册收好。”

“可我还没登记完呢。”

“换一本。”

“为什么?”

“少问。”

周守拙走出去几十步,才偏头看陆沉。

“旧相识?”

“算不上。”

“他见过你出手?”

“见过一道剑光。”

周守拙回头望了一眼。年轻修士还在追问,青衣执事却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多久以前?”

“进葬仙海之前。”

“你近十几年一直待在葬仙海,他见的便是更早时候的你?”

“嗯。”

“那道剑没杀他?”

“从他身边过去了。”

周守拙盯着陆沉。

“你的剑还会认人?”

陆沉抬眼看向天上海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认得便够了。”

周守拙品了品这句话,没再追问那一剑究竟杀了多少人。

走到街口时,他又问:“才过去几十年,方才那小子怎么连你的名字都认不出来?”

“这样挺好。”

“你有意的?”

陆沉看向街边追着水雾奔跑的孩子。

“名字太响,容易盖住别的东西。我让长青少写了些。”

“少写了多少?”

“以后你自己问他。”

周守拙笑骂了一句。

“还和小时候一样,问三句答半句。”

“说完便没意思了。”

周守拙没有再问。

师兄弟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小时候偷厨房干粮的时候有,后来各自奔赴生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不想说,另一个人便先替他留着。等哪天想说了,一壶酒不够,那便两壶。

城内的风比城外柔和许多。

天海落下的水汽经过银白高塔,被拆成细薄的雾,沿着街道两侧的水渠缓缓流动。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雾里的透明小鱼,抓住以后装进玻璃瓶,刚拧紧盖子,小鱼又化作一滴水,从瓶底溜走。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抱着一捆大伞跑来。

她在周守拙面前停下,仰头看他。

“老爷子,买伞吗?”

周守拙左右看了看。

“你叫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老爷子吗?”

“他呢?”周守拙指向陆沉,“你怎么不问他?”

小姑娘认真打量了陆沉几眼。

“他不像会被淋湿的人。”

周守拙觉得太玄界的小孩子眼光都挺毒。

“一把。”陆沉取出灵钱。

“两个人用一把?”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抽出最大的那柄,伞面画着一头滚圆的云鲸,“也行。你们两个都不胖,挤挤嘛。小潮落下来时千万抓紧了,伞要是飞上去,可追不回来。”

周守拙撑开伞。

那头胖云鲸立刻盖在两人头顶,露出两排傻乎乎的白牙。

“你如今还要买伞?”

“她都跑过来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阔气。”

“以前三枚铜钱要分五天花。”

“你还记得?”

“饿过的事,很难忘。”

陆沉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周守拙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追上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师弟。”

“嗯?”

“你把这里弄成现在这样,花了很久吧?”

“也还好。”

“很累?”

“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周守拙嗤了一声。

“你从小撒谎就不怎么样。”

陆沉没反驳。

伞上的胖鲸替他笑得没心没肺。

东市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内河从城中倒流向天空,一艘艘平底小舟贴着水面上升。铺子门前挂着会唱曲的海螺,谁从下面经过,它们便扯着细嗓子招呼客人。有家糕点铺刚揭开蒸笼,十几只鱼形白糕甩着尾巴往外跳,掌柜拎着漏勺追得满头大汗。

“拦住!谁拦住算谁的!”

一只鱼糕扑向周守拙。

他抬手一捞,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白糕落进掌心,还在不服气地扭。

掌柜扶着膝盖喘气。

“老人家,好俊的身手!”

“多少?”

“抓住的这只,算您便宜点。”

周守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糕。

“没抓住的呢?”

“贵两成。”

“凭什么?”

“跑得快,新鲜啊!”

周守拙活了很多年,第一次知道点心还能拿逃跑速度证明新鲜。

最后他们买了四只。

鱼糕外皮柔软,里面裹着热腾腾的鱼肉。咬开时,一缕很淡的灵气散进四肢百骸。对周守拙来说算不得什么,可街边也有凡人捧着纸袋,给身旁的孩子分一小块。

他看了一阵,轻声问:“这里的凡人也能吃?”

“能。”陆沉说,“吃多了晚上睡不着,家里大人会骂。”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陆沉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公开传法碑,碑下有人教孩子辨认经脉、感受灵气。卖炊饼的妇人排在队尾,手里还抓着面团,等着替自己和孩子各领一本新修订的入门册。她的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鞋都跑丢了一只。

周守拙把剩下半块鱼糕送进嘴里。

有些话无须回答。

它们就写在街上。

三声铜锣从高塔传来。

店家纷纷收起门前的纸灯和轻货,行人熟练地向两侧避开。蓝衣修士踏着圆盘掠过屋脊,声音一遍遍传向远处。

“小潮将落——”

周守拙抬头。

头顶的海亮了起来。

无数晶莹水滴脱离天海,穿过云层,拖着长长的蓝色光尾降向城池。那一刻像有漫天星辰沉进海里,又从另一端漏到了人间。

街上的孩子全冲了出来。

他们赤脚踩进水渠,仰着脸等海水落下。大人嘴上骂着别摔着,手里却早早准备好了换洗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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