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唐
第二天晚上，路明非坐在饭桌最靠边的位置，安静扒着碗里的米饭。
婶婶正给路鸣泽夹排骨。
“多吃点啊，最近学习累，明天还要上补习班呢。”
路鸣泽含糊应了一声，手边摆着运动鞋宣传册。他看中其中一双，正跟母亲商量周末去商场试试。
叔叔坐在另一侧，注意力全放在那部诺基亚 N96上。
手机到家当天便被他拿去使用。
这两日，他已经把联系人、铃声和桌面全部换成自己的，还特意带去单位给同事看过。卡塞尔学院随通知书寄来的东西，如今看起来和路明非已经毫无关系。
“明非啊。”
叔叔摆弄着手机，头也没抬。
“明天下午面试，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英文自我介绍呢？”
“也背下来了。”
婶婶闻言抬起头，带着几分怀疑打量他。
“真背下来了？到时候可别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人家外国教授大老远跑一趟，丢的是咱们家的脸。”
路明非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我会好好答。”
路鸣泽埋头吃饭，像是全然没听见。
叔叔倒是咳了一声。
“卡塞尔学院听着挺有钱，真录取了，学费方面应该有办法。明非父母每年也会打生活费回来。”
“那点钱够做什么？”婶婶立刻接过话，“吃饭、住宿、学费、书本，哪一样不花钱？我们养他这么多年，难道都不用算啊？”
叔叔讪讪低头，继续研究手机。
路明非默默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
父母每年汇回来的钱其实不少。
具体数字叔叔婶婶很少当着他的面提，可他偶尔见过银行回执。那笔钱足够负担他的学费、生活和衣物，还能剩下相当一部分。
真正花到他身上的，却总是最基础的那些。
校服穿到袖口发白，运动鞋开胶以后自己粘，参考书能借便不买。路鸣泽换下来的旧物有时会被婶婶放到他门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已经算一份额外照顾。
路明非早就习惯了。
他把碗筷放进厨房，洗干净自己的那一份，转身回到房间。
关上门以后，饭厅里的说话声依然断断续续传来。
婶婶在商量路鸣泽的新鞋。
叔叔则在研究如何用诺基亚 N96拍视频。
路明非靠着门站了片刻，随后走到书桌旁，按下旧电脑的开机键。
风扇发出沉重嗡鸣。
屏幕亮起的速度很慢。
他趁等待时间把卡塞尔学院的纸质通知书重新看了一遍，又默背一次英文自我介绍。
炼气初期带来的精神提升十分明显。
原本需要反复背诵的段落，如今看过便能牢牢记住。注意力也比从前集中，窗外汽车鸣笛与饭厅电视声很难再打断思路。
电脑终于进入桌面。
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刚刚亮起，一条消息便跳了出来。
【老唐：上线没？今晚打两盘？】
路明非看着熟悉头像，心情轻松了一些。
他和老唐是在《星际争霸》里认识的。
两人隔着网络打过很多场，互相坑过，也互相救过。老唐说话没个正形，有时还会突然消失几天，可在路明非过去那些漫长又无聊的日子里，这个远在大洋另一边的网友已经算他最熟悉的朋友。
【路明非：今天先不打，明天下午要参加学院面试。】
【老唐：哟，你终于准备被高等教育收走了？哪家学院？】
【路明非：卡塞尔学院。】
对面安静了几秒。
【老唐：听着挺洋气。视频聊？我看看未来留学生现在紧张成什么样。】
一条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路明非点下接受。
老旧摄像头闪了几下，画面终于接通。
屏幕另一端，老唐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短袖，头发乱得像刚跟枕头打过一架。身后的房间同样杂乱，墙角堆着纸箱，桌上还放着半盒冷掉的披萨。
“听得见吗？”
“听得见。”
老唐凑近摄像头看了几眼，眉毛慢慢抬起。
“你小子最近遇上什么好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精神头不一样啊。”老唐往椅背上一靠，“以前视频时，你总像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今天眼睛挺亮，腰也坐直了。”
路明非下意识摸了摸脸。
炼气带来的改变如此明显？
身体更轻松，精神更充足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改变他的，或许还有聊天群里那些人。
“我最近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路明非说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新鲜。
老唐立刻来了兴趣。
“新战队？水平怎么样？”
“不是游戏战队。”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他们都挺厉害的。有人会造钢铁战甲，有人会道术，还有武林高手、剑客和很温柔的剑士。”
“最厉害的那位，是仙人。”
老唐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秒。
“你加入什么大型角色扮演群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路明非忍不住笑起来。
“听着很夸张，可他们真是我的朋友。”
老唐看着他的笑容，脸上的调侃淡了些。
“行啊。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还担心你交朋友困难呢。以前除了打游戏，你跟班里那帮人也说不到一起。”
这句话让路明非安静下来。
他在学校里算不上受欢迎。
成绩普通，运动普通，家境在同学眼中也很模糊。父母常年远在国外，家长会永远是叔叔或婶婶代替参加。久而久之，总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
初中时，一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指着他，说他就是个没爹妈管的寄生虫，只会赖在叔叔家里吃饭。
路明非平日里可以装作听不见许多话。
那一次，他忍不住了。
他冲上去和对方打成一团，脸上挨了两拳，也把那人的鼻子打出了血。
老师把双方家长叫到学校。
对方母亲赶来以后一直护着儿子，嘴上反复说着自家孩子只是开玩笑。婶婶听完经过，第一反应却是问医药费要赔多少。
随后，她当着老师、同学和对方家长的面按住路明非后脑，强迫他低头道歉。
“快说对不起！寄住在别人家里还惹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路明非记得那只按在后脑上的手。
也记得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目光。
他最终说了对不起。
婶婶仍觉得不够，为了医药费又替他答应帮那个男生打扫一周卫生。
整整七天，路明非放学后都要留下，扫地、擦黑板、倒垃圾。那个骂过他的男生坐在桌上晃着腿，偶尔还会把纸团故意丢到刚扫干净的地面。
从那以后，路明非越来越擅长装作无所谓。
别人开玩笑，他跟着笑。
受到冷落，他先替对方找理由。
心里难受时，回家打开电脑打几盘游戏，第二天照旧顶着一张懒散的脸去学校。
老唐大概是为数不多能够听出他笑声真假模样的人。
“想什么呢？”
屏幕另一端传来声音。
路明非回过神。
“想起初中的一点事。”
“不开心的？”
“嗯。”
“那就别想了。”老唐抓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明天可是学院面试。等你拿到录取，穿着西装从飞机上下来，以前笑你的人还得仰头看你。”
“我还没通过呢。”
“先想想又不收费。”
老唐放下可乐，忽然坐直身体。
“来，我给你模拟面试。”
“你？”
“什么语气啊？我好歹也接受过资本主义社会的毒打，装个外国教授还不简单？”
老唐清了清嗓子，刻意摆出严肃表情。
“路先生，请用英语介绍一下自己。”
路明非愣了愣，很快用英语开始回答。
发音算不上标准，内容却流畅完整。
老唐起初还在努力维持教授模样，听到后面，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背得挺熟啊。”
“今天刚背的。”
“以前没看出你记性这么好。”
“最近脑子稍微灵光了一点。”
路明非含糊带过。
老唐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选择卡塞尔学院？
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
遇到困难时会怎么处理？
前两个问题，路明非回答得还算顺利。
第三个问题让他停顿片刻。
“以前的话，我大概会先躲一躲。”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试着做点什么。”
“就算事情很难，也可以先迈出一步。”
老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个回答挺好，比你前面背的那些漂亮话强。”
电脑右下角已经接近深夜。
聊天群提示也在此刻浮现。
【每日任务完成。】
【完成三十分钟面试准备与模拟问答。】
【奖励：3积分。】
路明非看向自己的积分。
加上此前五公里快走得到的2积分，他已经拥有5积分。
数目依旧不多，却是他一步步赚来的。
“已经挺晚了。”老唐打了个哈欠，“明天下午好好表现。面试结束记得跟我说一声。”
“嗯。”
“还有啊，头发也梳整齐。长得普通没关系，气势得先撑起来。”
“你这是鼓励还是打击啊？”
“当然是鼓励。”
“听不出来。”
两人互相损了几句，视频终于挂断。
路明非看着恢复安静的屏幕，心里却比平日踏实许多。
QQ任务栏忽然闪了起来。
他点开窗口，发现是学校文学社的群。平时潜水的人今晚冒出了不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最后被管理员发出的群公告压在最下方。
【文学社毕业聚会：本周六下午两点，电影院门口集合。能来的同学请提前在群里回复。】
紧接着，陈雯雯也发了一句。
【陈雯雯：大家尽量都来呀，高中最后一次文学社聚会，人齐一点才热闹。】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文学社里的很多活动，他一直都像坐在角落里凑人数的那个。搬书、占座、买水时常有人喊他，拍合照的时候却未必有人记得给他留个显眼的位置。
可陈雯雯偶尔回头冲他笑一下，他又会觉得，坐在角落似乎也挺好。
群里很快刷出一排“收到”，赵孟华还顺手发了个大红包，引得众人起哄。路明非盯着公告看了几秒，也敲下两个字。
【路明非：我去。】
消息混进热闹的聊天记录里，眨眼便被新的回复顶了上去。
陈雯雯随后单独回了他一个笑脸。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把聚会时间记进电脑桌边那本旧台历。本周六还早，眼下排在最前面的，仍是明天下午的面试。
他打开聊天群。
【衰小孩：我刚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说了明天面试的事。】
【家里蹲：明天就面试了吗？加油啊！】
【钢铁侠：记住一点。学院是在挑选合适的学生，你也在判断学院是否适合自己。】
【华山君子剑：不卑不亢即可。】
【鬼杀队花柱：早点休息呀，精神充足才能发挥得更好。】
【任家镇茅山九叔：衣着整洁，言辞诚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顺其自然。】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若面试官故意刁难你，也可以回群里告诉我们哦。】
【天下会帮主：一场凡俗面试而已。你如今已经踏入仙道，挺直腰背去便是。】
最后，陆沉也发来一句。
【陆沉：正常发挥。】
路明非看着一条条消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老唐说的话。
他确实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老唐仍在屏幕另一端。
群员们则分散在一个个遥远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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