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送饭
陆沉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真正睡过了。
修为达到金丹之后，修士便不再需要依靠睡眠恢复精神。一次入定，往往便能抵得上数日休息。
到了陆沉后来的境界，肉身与神魂时刻处于圆满状态，更是不会感觉疲惫。
入定时神念清明，能够感受灵气流动，也能够推演功法变化。即便进入最深层次的闭关，依旧会保留一缕意识观察外界。
睡觉却什么都不必做。
不需要修行，不需要思考，也不用防备危险。
陆沉靠在桃树下，任凭意识渐渐安静。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太玄界已经不存在能够威胁到他的事物。
即便他主动收敛一切力量，彻底陷入沉睡，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到他。
因为“伤害陆沉”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太玄界所能承载的范畴。
从正午到黄昏。
山巅的日光一点点偏移，桃树的影子也从石桌东侧慢慢转到了西侧。
有几片花瓣落在陆沉肩上。
问道山中的修士同样不知道，太玄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仙人，此刻正在距离他们并不算遥远的地方睡觉。
山腰，问道宗主峰。
顾长青坐在宗主大殿内，面前堆放着数十枚玉简。
虽然宗门事务一直由几位长老共同处理，但仍有许多重要事情需要他亲自决定。
北域幽渊的异动。
西境两座灵石矿脉的归属。
新一代弟子的培养。
还有三年后，太玄界各大宗门共同举行的问道大会。
这些事情放在往常，任何一件都需要顾长青认真考虑。
可今日，他的心思很难真正落在玉简上。
老师成仙了。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顾长青便会下意识抬头，望向山巅的方向。
那里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云雾。
什么也看不见。
顾长青知道，老师不想让成仙的消息立刻传开。
所以从山巅回来之后，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召见几位与自己最亲近的长老。
可隐瞒一位仙人的存在，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困难。
不是因为陆沉造成了什么异象。
恰恰相反，是因为一切太过平静。
陆沉归山时没有惊动护宗阵法。
笼罩山巅的禁制也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顾长青不是亲眼见到陆沉，他同样不会知道老师已经回来。
一位仙人若是不想被人发现，世间大概无人能够找到他。
顾长青放下手中的玉简。
“宗主。”
大殿外传来声音。
“进来。”
一名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大殿。
来人名为陈玄安，是问道宗七位内门长老之一，主要负责宗门内外的日常事务。
“宗主，您今日从山巅回来之后，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陈玄安观察着顾长青的脸色。
“可是那里的禁制出了问题？”
“没有。”
顾长青回答道：“只是闭关，有些不适应宗门中的琐事。”
陈玄安笑了笑。
“宗主今日的气色倒是比离开时好了许多。”
说到这里，陈玄安的目光落在顾长青的头发上。
“就连先前白了的头发，也已经恢复了。”
顾长青神情没有变化。
“闭关略有所得，顺便解决了体内的旧伤。”
“原来如此。”
陈玄安并未怀疑。
修为突破之后，容貌发生变化并不罕见。
只是顾长青半年前从北域负伤归来，此后始终无法彻底恢复。如今闭关半年，能够消除旧伤，也算一件好事。
陈玄安汇报了几件宗门事务，正准备离开时，顾长青忽然叫住他。
“玄安。”
“宗主还有何事？”
顾长青略作思索。
“今日起每日往问道山巅处送一份普通饭食。”
“普通饭食？”
“不要用灵米，也不必加入药材。”
顾长青说道：“山下百姓平时吃什么，便准备什么。”
陈玄安愣了一下。
问道山巅常年封闭，但山中一直流传着一些说法。
有人说，山巅居住着一位早已隐世的宗门老祖。
陈玄安虽然不解，却没有多问。
“是。”
离开大殿后，他便将这件事交给了负责膳房的弟子。
由于宗主特意要求使用普通食材，膳房中的修士反而有些为难。
问道宗建在灵脉之上。
宗门中的稻米、蔬菜和牲畜，常年受到灵气滋养，即便没有刻意培育，也远比山下的凡俗食材更加精纯。
最后，膳房管事只好派人下山，向附近村落买来一些新蒸的馒头、几样小菜和一只烧鸡。
负责送饭的是一名刚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
少女名叫苏小满，今年十五岁。
她的修行天赋只能算普通，进入问道宗半年，才刚刚完成引气入体。
平时除了修行，还要负责照顾膳房附近的几座菜园。
将食盒交给苏小满时，膳房管事特意叮嘱：
“送到半山亭便可。”
“那里有一块青色石台，将食盒放在石台上，不要向山巅走，也不要四处乱看。”
苏小满抱着食盒，认真点头。
“弟子明白。”
“还有，这件事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是。”
问道山很高。
以苏小满刚刚引气入体的修为，还无法御剑飞行，只能沿着山道向上走。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来到半山亭。
亭中空无一人。
苏小满找到管事所说的青色石台，将食盒放了上去。
正常情况下，石台上的阵法会自行运转，将食盒送入山巅。
可她等了片刻，石台始终没有反应。
“难道放错地方了？”
苏小满绕着石台看了两圈。
青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尘，不像经常使用的模样。
她又尝试向其中注入灵力。
依旧毫无反应。
苏小满有些为难。
就这样离开，今日的饭食便送不上去了。
可管事又明确说过，不能继续向山巅走。
她站在亭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去禀报。
就在苏小满转身时，身后忽然吹来一阵微风。
风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苏小满回过头。
原本通向山巅的崎岖石阶，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平坦小路。
小路两侧开满桃花，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苏小满呆呆看了一会儿。
“这里刚才有路吗？”
她很确定，自己来到半山亭时并没有看见这条路。
眼前的景象明显与管事的叮嘱不符。
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立刻下山。
可不知为什么，当苏小满看向那条路时，并没有感觉到危险。
相反，她隐约觉得，山上的人正在等今日这顿饭。
苏小满抱起食盒。
“只送饭。”
“送到以后马上回来，应该不算四处乱走。”
她小声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踏上了山路。
道路比想象中更短。
苏小满只走了不到一炷香，眼前的云雾便渐渐散开。
一座小院出现在道路尽头。
院门没有关闭。
苏小满站在门外，先是看见了院中的桃树，随后才注意到树下睡着的人。
那是一名白衣青年。
他的肩上落着几片桃花，呼吸平稳，似乎睡了很久。
苏小满没有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
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住在问道山巅？
她不敢贸然进去，只能站在门外，小声喊道：
“前辈？”
陆沉没有反应。
苏小满稍微提高声音。
“前辈，我来送饭。”
陆沉依旧闭着眼睛。
苏小满站了一会儿，觉得就这样一直喊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小心翼翼跨过院门，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整个过程中，陆沉始终没有醒来。
苏小满本来应该立刻离开。
可她看见陆沉肩上的花瓣，脚步又停了下来。
山巅风凉。
白衣青年虽然身份不明，看起来却与山下那些赶路途中睡着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苏小满迟疑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门弟子的灰色披风。
披风并不厚，也不是法宝，只是她每日上山照顾菜园时用来挡风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走到陆沉身边，准备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陆沉睁开了眼睛。
苏小满吓了一跳。
手中的披风险些落在地上。
“前、前辈。”
陆沉刚刚醒来，眼神中还带着少见的松散。
他看了一眼苏小满，又看向她手中的披风。
“你在做什么？”
“我看山上有些冷。”
苏小满紧张道：“本来想替前辈盖一件衣服。”
“修士不会着凉。”
“弟子知道。”
苏小满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觉得，睡着的时候应该还是会冷。”
陆沉怔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笑。
“多谢。”
苏小满没想到他会道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伸手接过披风，将它叠好，放在一旁的竹椅上。
“你是问道宗弟子？”
“是。”
“谁让你来的？”
“膳房管事。”
苏小满连忙指向石桌上的食盒。
“宗主说，今日山巅要送一份普通饭食。”
陆沉大概明白了顾长青的意思。
“辛苦你了。”
“不辛苦。”
苏小满摇头。
她看着陆沉，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直接询问身份。
陆沉打开食盒。
里面放着五个白面馒头，一碟腌制的青菜，一碟凉拌豆腐，还有一只已经切好的烧鸡。
确实都是凡人的食物。
没有灵气，也没有使用特殊手段烹制。
陆沉拿起一个馒头，尝了一口。
很松软。
比岳不群送来的酒更加符合他的口味。
苏小满站在旁边，见陆沉真的开始吃饭，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她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吃午饭。
虽然已经引气入体，但距离辟谷还很远。
陆沉自然注意到了。
“一起吃吧。”
苏小满连忙摇头。
“我一个人吃不完。”
“可是……”
“坐。”
陆沉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
苏小满却下意识服从，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陆沉将一双筷子递给她，又把装着烧鸡的盘子向前推了推。
“吃吧。”
苏小满看着那只烧鸡，犹豫一会儿，最终夹起一块最小的鸡肉。
陆沉没有说话。
她便又夹了一块。
两人坐在桃树下，安静吃了一会儿。
苏小满最初还有些拘谨。
后来发现陆沉并不难相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前辈也是问道宗的人吗？”
“算是吧。”
陆沉回答。
他虽然没有在问道宗担任职位，但这里是顾长青创建的宗门，说他与问道宗毫无关系，也不准确。
“那您为什么住在山巅？”
“这里安静。”
“可是山巅不是禁地吗？”
“以前不是。”
顾长青封山，是在他前往葬仙海以后。
苏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辈在这里住了多久？”
“二十多年。”
苏小满睁大眼睛。
“二十多年？”
陆沉的容貌看起来最多二十余岁。
若是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真实年龄显然不会像外表那般年轻。
“前辈修为一定很高。”
“还好。”
“您是什么境界？”
陆沉想了想。
“仙。”
苏小满看着他。
陆沉也看着苏小满。
片刻后，苏小满忍不住笑了。
“前辈不愿意说便算了，怎么还拿弟子开玩笑。”
在她的认知中，“仙”只是凡人对修士的尊称，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境界。
问道宗那些刚刚学会御剑的内门弟子，下山之后也会被普通百姓称作仙人。
眼前的前辈大概是不想说明修为，才随口用了这个回答。
陆沉没有解释。
“你呢？”
“什么？”
“你是什么境界？”
“弟子刚刚引气入体。”
说起这件事，苏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我天赋不好。与我同时入门的几个人，有的已经快要炼气二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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