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情归去 2 往顾
2往顾
刘伶要回家里去了,他说,嵇康不在了,这世上,他少了一个亲人,更少了一个知己。
而潘岳此时却还不想回家,因为他还有一件让他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每每念起就会心如刀绞的事情要去做。那就是,他要去探望、看顾墨菡。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墨菡——一个刚刚十三四岁的柔弱女孩子被关押在那么肮脏、晦暗、潮湿的监狱里,她该怎样的过活。
长兴没见过嵇康的女儿,但他看得出,那小女子肯定早已成了他家公子心间儿上的人。
长兴从七八岁时就开始跟着潘岳一起玩耍、摸爬滚打,像主仆更像兄弟。但从小到大,他可从来都没看到过他家公子对哪个女孩子多看哪怕那么一两眼。潘岳从很小时就显露出超长的文学天赋,出口成章、提笔成文,被乡里人美称为“奇童”,而且又生得极美。长兴不知道潘岳口中心心念念的墨菡小姐该是怎样有一无二的花容月貌和蕙质兰心,才能让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家公子如此倾心不已。
“公子,我怕你去看了墨菡小姐后会更心痛。”长兴一边收拾着他主仆二人的行装,一边委婉地劝说着潘岳。
“若不去看她,我会生不如死!”潘岳神色悲苦、目光坚定。
“可是公子,我们出来已有些时日了,老爷和夫人会担心的。”
“不妨事,我们速去速回……”
见公子意志坚决,不可更改。长兴便默默地从客栈的后院赶出马车,待潘岳坐稳之后,他扬鞭打马,车轮滚滚,心事沉沉,急急地驶出了洛阳城,驶上了大路……
洛阳距嵇康的家乡谯国铚县(今安徽省濉溪县)遥遥千里有余,主仆二人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仅仅用了四天的时日便赶到了那里。心急如焚的潘岳顾不上一刻的休息,便带着长兴匆匆地奔往了谯国的大牢。
牢头的嘴脸是潘岳最不屑看到的,但若不打点他们,就根本不可能见到墨菡一家人。他冲长兴使了个眼色,长兴便从怀中掏出两包株钱分别塞在那两个见钱眼开的家伙手里。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牢头手里握住了钱两,便一下子把狰狞的嘴脸改成了笑面,他们带着潘岳主仆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牢门,才终于到达了关押着墨菡母女的牢房。
此刻,潘岳的心“怦、怦”的几乎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墨菡,然而却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俏皮又多情的墨菡了,一身白色的宽大囚服隐匿了她那婀娜的体态,丝般的长发散披在身后,只用一块无色的绢帕松松地打了个结,曾经的芙蓉粉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灵动的杏子美目也失去了往日的神彩,变得呆滞、绝望……少女的芳华仿佛骤然间就随着人世的无情,凋零了、飘落了。
潘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被人用刀细细的一刀一刀地割着……铭心刻骨的痛!
“墨菡,墨菡,我是潘岳,我来看你了!”潘岳扶着铁窗,扒着牢门,不停地呼喊。牢头把牢门打开后,锁链还未及拽开,潘岳就猛地一下子把牢门撞开,冲到了墨菡的近前。
可是,此时的墨菡似乎对一切都已变得异样的木然,听到潘岳的名字后只是微微的一惊,并没有扭过头来看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令潘岳更加心碎的是,他步步靠近,墨菡却步步后退,像是嫌弃自己身上充斥的,牢房里常年不见日光的阴湿腐臭之气被潘岳闻到。
潘岳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墨菡,你抬眼看看我,我是潘岳呀,你看看,这是你送我的兰花手帕,我一直都带在身边……”潘岳从袖中取出兰花手帕,在墨菡的眼前拼命地晃动,可是墨菡的眼睛却依旧紧紧地闭着,两行酸楚的苦泪顺着她那长长的睫毛无声地流下。
“那边可是潘公子吗?”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处传来,听到呼唤,潘岳赶忙转头,才见原来正是墨菡的母亲在丫环金若的搀扶下,正自慢慢地从身下的浮草上费力地坐起,她的脸色比起墨菡显得更加的憔悴、苍白,人也比先前瘦弱了好多好多。
“夫人,您的身体可还安好?”潘岳紧走几步上前,蹲下身去,双手扶住病痛缠身的墨菡母亲。
“请问潘公子自哪里来,可有我家老爷的消息?”墨菡的母亲目光迷离、恍惚,有气无力,但她还是时时刻刻地在牵挂、担忧着嵇康。
“我自……洛阳来……”潘岳犹豫着,实在不忍心道出实情。
“潘公子既然自洛阳来,可曾听说我家老爷眼下如何?”墨菡的母亲像是终于看到了最后的一线曙光,她激动地紧紧抓住潘岳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期待。
潘岳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被无尽的痛苦拉扯着,他该如何作答?他看到墨菡此时也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而他却不敢去触碰她眼底深处那无尽的期望。潘岳低下了头,他想说嵇康还健在,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可是他那根本无法控制的抖动的双唇和无声的泪水,却无疑把一切都已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她们母女……
“潘公子,……难道说墨菡的父亲他,他已经……”墨菡的母亲话没说完,就悲痛地高呼一声“叔夜”,昏厥了过去。
墨菡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她和金若一起不停地呼唤着昏迷中的母亲……
此时的潘岳不禁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该来探看墨菡,也许他不来,她们母女心底还能残存着那么一点点哪怕再微小、再渺茫的希望。可如今无比残酷又无争的事实却让她们的希望彻底幻灭了,彻彻底底的把她们推向了无限痛苦的深渊。
潘岳抬头望着监狱墙上那张牙舞爪的狴犴和獬豸,想它们本是公正与正义的化身,可如今权臣当道,贤士蒙冤,不知它们每日趾高气扬地盘踞在这里,看着好人遭难,会做何感想。
牢头已经开始在外面催促了,潘岳再不忍看哭作一团的墨菡母女,他眼中噙着泪,再三叮嘱金若要好生照看她母女二人,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高声对着悲泣中的墨菡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墨菡,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说完,他转回身强忍着泪,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牢房。
始终在一旁无言的陪着落泪,陪着悲苦的长兴,见公子早已神魂失据,足下步履踉跄,慌得赶忙小跑几步,如影随形地跟上了潘岳。
出来的一路,潘岳耳边不时地传来其他监牢里阵阵古怪的笑声和刺耳的哭声,他真恨不得能肋生双翅马上就从这地狱般的所在逃离开。可是,他又想到墨菡,她们母女三人又该怎样在这天日不见的地方捱过一个又一个的日日夜夜。墨菡的母亲心痛嵇康,担心女儿,又惦记不知身在何处的幼子嵇绍,看她气息奄奄的病弱样子,也不知还能在这世上熬多久。母亲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弱小的墨菡又该怎么办?
潘岳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裂开了,他害怕再继续想下去,可又忍不住要去想,如果可以,他宁愿在狱中陪她一起受罪。可如今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放了豪言,他发了誓愿,保证一定要救她出去,可是他又该怎样、如何救她呢?拘捕墨菡全家可是司马昭下的命令,满朝文武又有谁敢去撼动司马昭的意愿呢?
潘岳一路走,一路想,长兴几次提醒他坐上马车,他都只是轻轻地摇摇手。长兴猜不到公子还要意欲何为,只是小声地提醒着潘岳,“路走反了,若是回琅琊家里,该往东面。”
潘岳感觉自己心力交瘁,头脑一阵阵出现空白,眩晕的难受……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使劲儿地搜罗着记忆中那些和父亲有过交往,甚至还能称得上有些交情的父亲的同僚。猛然,一个人的脸庞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贾混”,对,侍中校尉贾混,他本是司马昭的心腹大臣,在司马昭面前说一不二的临沂侯贾充的亲弟弟。那贾混素日与自己的父亲还算交情不浅,每到年节或者贾混府上有何喜庆之事,父亲总会备足厚礼前去祝贺。自己去年春上还曾随父亲一起去拜谒过他,那贾混也曾在众人面前夸奖过自己,应该多少还会有些印象。可是此人爱财如命,非重礼不足以打动他心。眼下自己除了随身所带的余数不多的盘缠,就只剩下这辆用来代步的马车了。
潘岳想到这里,不由得回转身来,看着定定地站在原地,手执着马鞭正直直地望着自己,满面不知所措的仆人长兴,忽然欣喜地说道,“长兴,我想到办法了,你可还记得,这拉车的马儿本是一匹良驹。”
“对呀公子,我当然记得,它是老爷前些年时从匈奴人手里花了好多钱两才买回来的一匹宝马。老爷说它本是汗血宝马配种而来,珍贵得很呢!而且老爷看它全身的皮毛又黑又亮,就像缎子似的,跑起来像风一样快,还特意给它起了个又威风又好听的名字‘黑风’。”也许是聪明的长兴已经从公子的问话中感悟到了什么,所以他马上就极力地表现出对马儿的亲近与不舍。他一边用手爱怜地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一边又把头轻轻地靠到马儿的脖颈处亲昵,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潘岳父亲对马儿的钟爱。
“长兴,我知道素来都是你照顾、喂养“黑风”,你对它的感情很深,可是如今嵇中散含冤而死,他的家人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她们的生死只在司马昭一念之间,为了早早地救她们出狱,我也别无他法,只能靠卖了马儿去疏通关系这一条路了。”
“可是,公子,你想过没有,若是把‘黑风’卖了,我们回去后该如何向老爷交代呀?我看得出,公子对墨菡小姐很有情义,恐怕这天底下,也就只有墨菡小姐这样的女子能让公子你动心。但是除了卖马换钱,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不然,我们回家去请求老爷想想办法?”长兴使劲儿地搂住“黑风”的脖子,眼睛里已经开始有泪花在浮动。
“若是回去央求父亲,就等于再也没有路了。”潘岳非常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深知父亲为官迂回婉转,轻重利害一向权衡的很清楚。潘岳看着长兴那万般不舍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对马儿也是有感情的,若不是事态所逼,他也舍不得卖掉这么“通人性”的宝马良驹。可是如今,他求助无门,为了搭救墨菡脱离苦海,他也只能忍痛割爱,只能咬紧牙关自己担起,自己去办。
“那么好吧,我……我全听公子的。”长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不再说什么。数日以来,看着潘岳奔波难过,人已清瘦了许多。今日难得见到他的公子能够瞬间面露喜色,长兴又怎忍心再继续阻挠公子,给他平添愁烦。
主仆二人决定再次返回洛阳,因为潘岳要去求见的贾充、贾混兄弟的府邸都在洛阳。
行前,潘岳再一次返回监狱看望了墨菡母女。他还特意让长兴买了一些滋补的草药带给墨菡的母亲,拜托牢头能够帮着熬煮。牢头本来是不可能答应给犯人做这些事情的,只是看在潘岳塞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株钱的份儿上,他才喜笑颜开的保证“一定办到,一定善待牢里的母女三人。”
从始至终,墨菡除了照看母亲以外,似乎一直都在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潘岳为她们所做的一切,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冷漠、淡然。可是潘岳能读懂她,能感同身受,能理解她那淡然、冷漠的眼神背后,隐藏的无限的仇恨和杀机……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潘岳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他该以怎样的言辞打动贾充进而打动司马昭从而救墨菡她们于水火呢?
他想起刘伶对他言讲的关于嵇康是因何获罪的,其实罪名简直就是子虚乌有,事情皆因吕安而起。
原来,吕巽、吕安两兄弟都是嵇康的朋友,但这两兄弟突然之间却闹出了一场震惊远近的大官司。
吕巽见弟媳徐氏貌美,乘吕安不在,指使他的妻子用酒把弟媳灌醉,将其奸污。事发后,吕安想去告官,吕巽吓得急忙请嵇康从中调停。嵇康因为与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遂答应了吕巽的请求,出面调和、解劝,言“家丑不可外扬”,把这件事情给按了下来。可是没想到的是,事后吕巽却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说他的弟弟吕安不孝顺,竟然敢违挝母亲之命。有口难辩的吕安想到了他心目中最尊贵的朋友嵇康。嵇康闻听后拍案而起,于是提笔写下了《与吕长悌绝交书》,痛骂了吕巽一顿。他想通过绝交来表白自身的好恶,他也想通过绝交来论证朋友的含义。吕安入狱之后,为了说明真相,自然要涉及嵇康调停之事,而嵇康为了给自己的朋友吕安辩护,也因此无故地被投入监狱。
本来这也不过就是一个轻重之间有待裁夺的案子,可是却因了另外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的掺和,而变成了一桩几近灭门的惨案。
这个人物便是后来高居关内侯、镇西将军,智谋堪比西汉谋事张良的钟会。钟会身出名门,乃是钟繇之子,年少得志,十九岁入仕,为秘书郎,二十九岁时就已进封为关内侯,本是司马氏的近臣。然而嵇康却对他不屑一顾,拒绝与他交往。可是钟会却一直对年长他两岁的嵇康,敬佩有加。钟会曾经撰写《四本论》,写完后,想求嵇康一见,可又怕嵇康看不上,情急之中,竟“于户外遥掷,便回怠走”。
显赫后的钟会再次造访嵇康,嵇康仍对他不加理睬,一直只顾优哉游哉地在家门口的大树下“锻铁”,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钟会觉得无趣,于是悻悻地离开。没想到嵇康在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他问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嵇康的冷淡和奚落,使得钟会从此怀恨在心。后来闻得嵇康入狱,他便借机进言司马昭陷害嵇康,给他安上的一个罪名就是“言论放荡,非毁典谟。”
伐蜀之战,钟会与邓艾分兵攻打蜀汉,导致蜀汉灭亡。此后,钟会想要占领蜀地,自立为王,司马昭断出钟会有反心,亲自屯兵长安,前往督战。野心勃勃的钟会壮志未酬就因为部将兵变而惨死于乱箭之下……
这样想来,钟会为人如何,司马昭应该早已心知肚明,那么他当初诬陷嵇康的言论,司马昭是否还会确信无疑呢?不管怎样,嵇康都已经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道还非要置他的家人于死地吗?想那司马昭既然没有即刻就灭了嵇康一族,而是进行羁押,以儆效尤,应该尚有转圜的余地。
思来想去,潘岳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言论能够一语中的解救墨菡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心态才稍稍地有些释然了……慢慢地感觉困意袭来,便歪在枕上沉沉地入睡,暖暖的梦中,他仿佛看到墨菡又穿上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身浅淡的粉白色茉莉翠烟衫,笑意殷殷地向着他翩然地跑来……
翌日,天光刚刚放亮,潘岳主仆二人就行色匆匆地启了程。四日后的晚间,日隐西山,星光初上之时,他们就回到了洛阳城,依旧入住了先前的那家“天都”客栈。
洛阳的马市在城郊西南山脚下的一处开阔地带,周围是一片无垠的绿野,只有一条还算宽阔的土路通往城内。路的两边也有垂柳拂肩,也有花香醉人。可是此刻的潘岳哪里还有心情流连□□,渐进马市大门时,听着那市场里阵阵的人欢马嘶之声,望着那出出进进、络绎不绝、谈买谈卖的人们,他只盼望这偌大的洛阳马市内真的能有伯乐慧眼独具识得他的“黑风”本是一匹“千里良驹”,并乐于花重金购买。
长兴一直都是嘟着嘴,磨磨蹭蹭地赶着马车,只愿能慢些进入马市,能多留“黑风”一会儿是一会儿。潘岳非常理解他难以割舍马儿的心情,故而也并不催促他。
“你这厮是如何赶车的,竟敢撞到我家少王爷的马头!”
“嘿,你这厮好生霸道,明明是你们的马撞到了我的车,反诬我撞了你们,真是岂有此理,小爷我正烦的想找人打一架呢,有种的,滚下马来,看小爷我不揍扁了你!”
潘岳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只眨眼之间,他的仆人长兴就和迎面骑马过来的三个披发左衽、皮毛披肩的匈奴人大吵了起来,而且那两个看似随从打扮的匈奴人早就已经被长兴骂得火冒三丈,从马上一跃而下举着皮鞭怒冲冲地便直奔长兴而来,长兴见状也不示弱,跳下马车,挥起一拳就朝着那二人猛击过去……
潘岳知道长兴还是有些“三脚猫”的功夫的,但若与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匈奴人动起手来,恐怕也难以占到便宜,再者,主仆二人客居在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潘岳不想节外生枝,徒生麻烦。于是,他赶忙跳下马车,迅速地跑到他三人近前,高喊一声,“长兴,休得鲁莽,萍水相逢,磕碰一下,向人家赔个礼不就是了!”
潘岳话音未落,长兴铁锤一般的拳头就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一声击打在了其中一个匈奴人的胸前,那匈奴人见长兴果真动手打他,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举起皮鞭就要狠狠地抽打长兴……
“尔等住手,不得莽撞。”随着一声喝喊,一个高大健壮的身躯从头前的那匹枣红马上跃然而下。
潘岳定睛打量,见此人好一副奇特勇武的相貌:身长八尺有余彪悍威猛,剑眉入鬓,虎目生威,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胡须却已有一尺多长,站立于尘埃真仿佛天神下界一般。
而那匈奴人见到潘岳后更是禁不住细细端详一番,但见面前的这位白衣少年:星眸皓齿、面如冠玉,挺拔如琼枝玉树,清逸似秋水拂风。不由得心内暗惊,“好一个迥异出群、美不胜收的中原人物!”,心下不免平添几分喜爱之情。待他厉声喝斥住自己的随从之后,即快步走到潘岳的近前,抱拳当胸,“这位仁兄,都是我的随从不懂礼数,得罪得罪!”
潘岳见这个匈奴人虽外表看起来是那般的狂野粗犷,但闻其言,观其行,却倒像个通情达理之人。于是,也赶忙回礼说道,“在下的仆人也是太过冒失,仁兄勿怪!”
“哈哈哈,……自然不怪,俗话说‘不打不想交’,在下刘渊,以后我二人便是兄弟了!未知仁兄尊姓大名,贵庚几何?”那匈奴人两只大手紧紧地拉住潘岳,上看下看,竟自喜欢得不得了。
潘岳本是一个沉静温雅之人,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毕竟人家盛情难却,只好谦恭答道,“在下潘岳,年十七。”
“哦,那便是潘贤弟了,愚兄长你一岁。走,我们暂且到路边的茶摊上小酌几杯,好好畅谈畅谈,愚兄请客!”
“兄长盛情,小弟心领,怎奈弟还有极为重要之事要办。故,只得改日,改日小弟一定请兄长畅饮一叙。”
“未知贤弟有何事竟如此情急,说出来,看愚兄我能否助你一二?”刘渊手拍胸脯,豪爽地说道。
“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只是想把这驾车的马儿卖掉,……”潘岳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迂缓着说了出来。
“卖马?莫非贤弟遇到了难处?要用金钱只管对为兄讲,又何至卖马?”刘渊瞪大了诧异的双目。
“初次邂逅,怎好让兄长破费,小弟确有急事,兄长,我们还是后会有期……”刘渊的热情让潘岳有些勉为其难,他并非完全排斥外族,但若让他从内心深处就非常乐于和匈奴人称兄道弟,成为知己,恐怕也非他情之所愿。
然而这刘渊却似乎认定了潘岳这个兄弟,也着实有一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贤弟休得推辞,不就是卖马吗?愚兄我正是为买马而来,不如就把你的马买下,还省得你劳心费神了。”
说完,刘渊便健步来到“黑风”的近前,“哈哈哈,贤弟,幸亏你提及卖马之事,否则,我刘渊险些就错过了一匹世间罕有的千里良驹呀,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乃天意天意呀!”
刘渊这“哈、哈”的笑声在潘岳听来就如同雷声隆隆,几乎都能把路旁的花枝震落。
“仁兄果然好眼力,识得我家‘黑风’,此乃数年前我父亲从塞外草原花重金购回的一匹宝马,父亲说,它有汗血宝马的血统,但又比汗血马负重能力强,是一匹罕见的良驹。”
“不瞒贤弟,愚兄千里迢迢从草原来到洛阳,就是想觅得一匹称意的宝马助我将来驰骋沙场。怎奈走了许多地方,逛了诸多马市,仍是一无所获,真是败兴得很。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有眼,让我刘渊得识贤弟,得偿夙愿,真是快哉快哉呀!哈哈哈……”
“萨努,还不速速把那两箱金子搬过来放到潘贤弟的车上,……”这刘渊也真是豪放的可以,笑声戛然而止之时,命令便随口而出,那两个随从答应一声领命后,便把重重的两箱黄金从马背上搬下放到了潘岳的车上,“贤弟,你的‘黑风’愚兄我买下了,我的这匹枣红马就送与贤弟驾车用,它虽比不上‘黑风’,但也不失为一匹骏马。”
整个过程,潘岳都没能插上一句话,长兴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黑风”被人换走,心里很是不舍,他几次扭脸看潘岳,潘岳都只是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阻拦。
那刘渊牵过黑风,爱惜得一双大手不住地抚摸“黑风”的鬃毛、背部,然后纵身上马,一勒缰绳,转头对潘岳说道,“贤弟,你可知我们匈奴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马就像我们的命一样珍贵。待愚兄先骑马去驰骋一番,回来再与贤弟答话。”
刘渊说完,纵马扬鞭沿着山脚下的小路飞驰远去……潘岳望着“黑风”四蹄腾空,疾如流星,快似闪电,眨眼间便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心内也禁不住一阵感伤,“它本就来自草原,也许它也盼着能回家乡呢!”
“贤弟,今日愚兄我一掷千金买下你这‘黑风’宝马,真是太值得、太畅快了,此行心愿已达成,他日草原相会,你我弟兄定当豪饮长醉。山水有相逢,我们后会有期!”这刘渊的行事也真如疾风烈火一般,待他驰马归来后,只抱拳在马上,几句告别之语言罢,便带着他的随从潇潇洒洒,跃马绝尘而去……
“这叫什么人呢,连我们是否乐意都不问一下,照他自己的想法办好了,甩下两句话,这就走了。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黑风’了,呜、呜、呜……”长兴望着消失在大路尽头的黑风的踪影,难过得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泣。
“长兴,休要伤心,‘黑风’也许找到了它最该追随的主人,你不见此人胸襟、行事,颇有大英雄之风,非常人所能及也。”
“什么大英雄,明明就是一介莽汉,也不问价码,扔下一千两金子就要走了我们的‘黑风’。”
“那是因为他觉得千两黄金已足够了,无须再问,我们也不要在这里多耽搁了,还是及早回客栈吧,也好前去拜访贾混。”潘岳弯腰扶起长兴,轻声劝慰道。
“那好吧,我听公子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潘岳自从从谯国大牢探看墨菡回来,这两日多焦躁的心情,用这四句诗来概括是再恰当不过了。匈奴人刘渊好比一场及时的春夜喜雨,不惜千金买走了“黑风”,让他手中有了足够打点贾充、贾混的资本。他再也不想看到另一个残残黑夜的到来而自己却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主仆二人回到城里客栈时,已经过了日昳时分,草草的一顿饭食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了贾混的府上。
那贾混本就是一个见利忘义之人,一见满满的一箱金灿灿、黄澄澄的金子,重达五百两,早已乐得忘乎所以,满口答应潘岳,“此事自当尽力”。还眉开眼笑地“贤侄长,贤侄短”的和潘岳交谈了一阵儿,后因公事在身先行离府,命管家代他送潘岳主仆至府门以外,并约定两日后的酉时陪潘岳一起去拜见他的哥哥——临沂侯贾充。
又是两个难熬的日暮晨昏,京畿圣地的繁华,春日阑珊的美景,在潘岳的眼中再没了一点儿生气。他除了每日里心不在焉的翻翻《春秋》,便是掰着指头,盼着去贾充府上求告,哪怕希望微乎其微,哪怕贾充再狐疑狡诈,他都要拼死一试,为了受苦的墨菡,为了屈死的嵇康,更为了天下的公道。
贾充的府邸本是灭蜀后,论功行赏,司马昭特赐的一座五等爵豪华大宅。沿着铜驼大街一直往北走,过了阊阖门,进入皇城后左行,路西靠北,第一座豪宅便是。
潘岳跟随着贾混在贾充府门前下马后,望着眼前奢华的胜景,忍不住举目四顾:但见朱漆大门上方,“临沂侯府”赫然的的匾额,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道金边,在晚霞的辉映下恢弘耀目。大门两侧,两只巨大的石狮威风凛凛地盘卧于青石之上。门口处,更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森严把守。真是未见主人之面,已先领睹主人之威严。
门上一声传报,言贾充在会客厅等候,贾混便带着潘岳迈步进府,穿回廊,绕□□,径直走进了前厅。
潘岳毕竟年纪尚青,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但因为早就心思笃定,所以面上根本看不出一点儿羞怯、慌张之态。
贾充也早已收到潘岳委托贾混代为送上的厚礼,也从其弟贾混口中得知,潘岳乃是琅琊太守潘芘之子,不仅人品出众,文采斐然,而且还颇有见识。自然也知潘岳为何事而来,他似乎胸中早已有了应对之策,一个人竟自泰然地跪坐于主人正位,神色平和,面带喜悦。
“晚生潘岳给大人见礼,……”
“贤侄快快免礼,一旁落座。”缓缓走进,深深一礼的潘岳,怡然的仙姿,几乎惊得戎马半生、阅人无数的临沂侯贾充伏案而起,“世间竟有如此惊艳之男子!”
贾混见自己的兄长初见潘岳便颇有欢喜之色,忙趁机进言道,“兄长只见潘贤侄貌美绝伦,却不知他书文诗画满腹经纶,在乡间早有‘奇童’之美称,今日前来求见兄长,勿望兄长能够从中斡旋劝谏晋王千岁释放嵇康家人,又可见其少年的胆气和义气,未知兄长思忖此事可行乎?”
贾充并没有正面回答贾混的问话,而是微锁双眉,看向潘岳,言道:“贤侄把我贾充看得太高了,司马公的意愿岂是他人可以轻易撼动的。我只问贤侄一句,可有胆量随我亲去面见晋王,自行觐见?”
“晚生敢去,望大人成全!”潘岳凛然坚定,成竹在胸。
“好,贤侄果然后生可畏,胆识过人,我可带你即刻就去拜见晋王。”潘岳素闻贾充为人谄谀陋质,寡恩薄义,又见其相貌颇有奸邪之气,没想到也能稍有正义之举,肯为嵇康家人铤而走险去触怒司马昭?不过转念又一想,贾充乃司马氏心腹近臣,必定深知司马昭绝不会因为此等区区小事而见疑于他,他又何必乐得河水不洗船呢?
不管怎样,此一去,成败全在自己,想到此,潘岳不由得一阵阵心潮激情澎湃,似乎胜利已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掌心里。
“凝香,快来抓我呀,我在这儿呢,嘻嘻嘻……”
“我也在这儿,我就在姐姐旁边,你来抓我们呀……”
会客厅东面花丛深处、假山旁边,突然传来阵阵小女孩儿银铃般清脆的嬉笑和喊闹之声,潘岳一行三人慢步走下门前的青石台阶时,只见月亮门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个纱巾罩目的小丫环正伸着胳膊左扑右抓的在捉迷藏,而另外两个看似小姐打扮的小女孩儿则躲在了树影斑斓的墙角处,正冲着那个蒙着双眼的小丫环笑嘻嘻地喊叫着。
“南风休得再嬉闹,不在后园玩耍,跑到前厅来作甚,还不快快退下!”贾充转头看到原来是他最小的两个女儿贾南风和贾午在带着丫环捉迷藏,而且居然跑到了他处理公务、招待客人的前厅,一时火起,便斥责了两句。
“兄长何必如此,贤侄女年纪尚小,贪玩儿些也是情理之中吗!”贾混忙笑着劝慰道。
“还不快快回到后园去!”贾充面带嗔怒。
“父亲,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女儿虽小,却也懂些礼数,难得见到叔父,我怎可不前来见礼,扭头就走?那才是真的有失体统呢,再说了,这偌大的园子,都是我的家,我为何就不能到前厅来玩耍?”
贾充被他的女儿贾南风辩驳的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气得扭过头去,不再说话。而那贾南风好像丝毫也没有在意他父亲的感受,而是快跑几步来到贾混的面前,施礼完毕,又转头看向潘岳,含羞带笑地问道,“叔叔,这位哥哥,他是谁呀?”
“他名字唤作潘岳,父亲乃是琅琊太守。”贾混弯腰,一张阿谀的脸对着他的侄女。
“哦,怪不得呢!”那贾南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潘岳几眼,离开时还不忘瞟了一眼旁边气哼哼的她的父亲贾充,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叫上她的妹妹贾午和丫环,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潘岳长这么大,还真的从来都没见到过仅仅十一、二岁就这么泼辣又厉害的女孩子,当然,也从来都没见到过长得这么丑的女孩子,那贾充、贾混虽然也是相貌平平,可总不致于让人看了之后作呕。这贾充的女儿长得真是让人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不会想看第二眼,只见她身形矮小,面目黑青,鼻孔朝天,嘴唇保地,眉后还有一大块胎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七扭八歪地梳着两个抓髻,简直把一个“丑”字已经演绎到了极致,恐怕这世上再难找到比贾南风更丑的女子了。
原来这贾充别看在外面叱咤风云、惯能兴风作浪,在家里,竟也是一个“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的惧内之人。
贾充的后妻郭槐本是一个极端忌妒又狠辣之人。她不但不允许贾充迎流徒在外的前妻李婉回家,还对李婉的两个女儿贾荃、贾濬百般虐待,甚至间接地把她自己和贾充生的两个儿子先后都给害死了。
据说,贾充曾有一子,名叫黎民,出生才满一周岁时,贾充从外面回来,奶妈正抱着小孩儿在院子里玩儿,小孩儿看见贾充,高兴得手舞足蹈,贾充便走过去在奶妈的怀抱里亲了小孩儿一下。郭槐远远地望见后,便醋意大发,武断地认为贾充爱上了奶妈,立刻便把那奶妈给鞭杀了。小孩儿因为想念奶妈,不停地啼哭,不肯吃别人的奶,以致于不久以后就活活地饿死了。贾充后来又有一名更小的幼子也是因为乳母被其生母郭槐所杀,思念过度而死。
郭槐后来没有再生儿子,只给贾充留下了贾南风和贾午两个女儿。
……
见两个女儿跑回后园了,贾充的面上也很快便恢复到了平常神色。贾混出府后,听从兄长的安排告辞回家。而潘岳则跟随着贾充乘上了临沂侯雍容的四乘马车前往晋王宫。
晋王宫一层层秦砖汉瓦、高墙危耸,磅礴气势已堪比皇宫。
贾充和潘岳到达王宫时,晋王司马昭正在花园凉亭里陪着世子司马炎悠闲地博弈,父子二人在这凉风习习的春日傍晚尽情地享受着人世间最平常却又最珍贵的幸福——天伦之乐。
司马昭闻报说是贾充来拜访,便命王府管家请贾充直接来凉亭见他。
进到王府花园后,贾充几乎是一溜小跑来到司马昭的近前,躬身一礼,“贾充参见晋王千岁!”
潘岳则紧紧跟随在贾充身后也朝着司马昭毕恭毕敬地深施了一礼,“小民潘岳拜见晋王千岁。”
司马昭停下手中的棋子,凤目微撇,语音淡漠,“是临沂侯啊,不知此时来访,何事啊?此,何人哪?”司马昭话音未落之时,余光微扫,猛然看到了贾充身后的潘岳。
“此本是琅琊太守潘芘之子,名唤潘岳,有事特来求见晋王千岁。”贾充躬腰含笑答道。
“汝要求见本王,未知何事啊?”司马昭落子之时,扭脸看了潘岳一眼,眼神中瞬间便呈现出些许惊疑之色,但很快又被一片淡然所取代。
潘岳鼓足勇气上前两步,再次深施一礼,“小民特来请求晋王千岁能法外开恩,赦免嵇中散一族人等的牢狱之灾!”
“嗯?难道汝和嵇康沾亲带故?”司马昭的面上倏忽间就布满了阴云,双目之中似有火气喷出。
旁边的司马炎,举起棋子的手也蓦然停在了空中,看潘岳的眼神也由欣赏改成了徒然的落寞。贾充伸手拽了一下潘岳的袍袖,示意他说话千万小心。
而此时的潘岳一句话出口反倒变得异常的平静,“嵇康与小民非亲非故,但他却是小民心里非常敬重的前辈,小民在心底早已把他当作‘恩师’。”
“心里的恩师?哈哈哈,……就为这,你竟敢冒着杀头的危险来替罪臣求情?”司马昭一挥袍袖,陡然站起,一盘棋子被他掀翻在地,哗啦作响。
潘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但依然倔强地说道,“晋王千岁息怒,您一定还记得当年钟会是如何诬陷嵇康的,而钟会其人如何,灭蜀之战,您也已经看得很清楚,难道,他当初进言说嵇康‘言论放荡、非毁典谟’,您还深信不疑吗?嵇康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难道还非要累及其家人吗?我想千岁一定也还记得,嵇康行刑当日,曾有数千太学学子赶去刑场为嵇康请愿,喊冤。难道这不是民心所向吗?莫非千岁忘却了,昔日宣王在时,曾言讲,得天子心者,可为诸侯。得诸侯心者,只可为大夫。而得民心者才可得天下……”
潘岳此时只觉热血上涌,字字珠玑,慷慨陈词,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小民所言,句句肺腑,恳望晋王千岁三思再三思!”
“潘岳,你这黄口小儿,你可知何谓‘人心’?”司马昭双目喷火,声如闷雷,手指着潘岳向前紧逼两步。
“人心自在王爷心中。”潘岳并没有惶恐于司马昭的强大威势,依然坚定地站在原地,坦然地躬身答道。
“胆大庶子,竟敢在我父王面前诳语妄言,我父王身经百战,纵览乾坤,难道要你在此聒噪不成?”见司马昭面色铁青,一时间竟无语地怔愣在那里,世子司马炎便怒不可遏地训责起潘岳来。
贾充的心随着潘岳的放言高论一阵阵揪紧,双目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司马昭情绪的变化。他看到司马昭虽依然板起一张面孔,但潘岳的言论绝对已经触动到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潘岳,孺子可教也!难道你就不怕本王盛怒之下杀了你?”片刻的沉吟之后,司马昭放缓了表情,凛冽桀骜的眼神赫然盯紧潘岳。
“王爷纵横寰宇,是何等英明睿智,区区小民哪堪劳王爷动手!”潘岳诺声答道。
“哈哈哈,……贾充,尔等可退下了。”司马昭面沉似水、冷笑声声,急转身愤然拂袖而去,步下旋起落红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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