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思量,自难忘
我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的垂柳和清湖。
没想到，平时动作如此麻利的谢儿和小福子，今日一去竟然去了这么久，实在是令人担心。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知道。
终于，一个时辰后，谢儿和小福子从殿外走进，跪下，静静道，“娘娘，事情办好了。”
我点点头，“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吧。”
谢儿摇头，“没有。”
我抬手示意她过来，这几日头痛越发的厉害，好像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小福子先出去吧，没有本宫的允许切不可随意出宫。”小福子应了一声，起身弯着腰退出去，眼中一派肃然。
我看着他走出宫，忽然想起当初他第一次进宫时，年纪只有十一二岁，身板儿也单薄瘦弱，如今，却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也是。
甚至可以狠心地派人去杀害后宫中嫔妃的孩子。
五年过去了，我变了太多太多，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有时候看着镜子，都觉得上面满满都是婴儿的鲜血。
可怕吗？现在倒也觉得还好。世上没什么会比人心更可怕。
五年了，不让其他人怀上他的孩子，是我唯一的执念。
不过幸好，我已命不久矣，说起来还真是凑巧，我最多还有五年可活。
五年，不过是又一个五年。
“陪本宫出去走走吧。”我对谢儿说，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我调了一下内息，终于可以自在行走。
外面人声鼎沸，所有宫女太监都在往赵婕妤的香凝宫飞奔，不用想也知道，那女人没了孩子，自然连着整个皇宫都要跟着一起难过的。
我截下一名宫女，若无其事问道，“今日……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宫女抬头见到是我，连忙跪下，“回皇后娘娘的话，香凝宫的婕妤娘娘今日不慎小产了，胎儿死于腹中。”
我惊讶，“怎会这样？”
“奴婢并不知晓内情。”
“那你快些去看看。”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孩子就是我杀的，昨日动手前我还算了算，这已经是我杀的第十七个孩子了。
多可笑，历寻，五年来，你宠幸了那么多女人，有那么多女人为你怀了孩子，可最终，你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皇上呢？”我问谢儿。
“皇上正在香凝宫，想必是赵婕妤失子太过悲痛，留在那儿安抚她吧。”谢儿小心翼翼地说着，看向我的眼里流露出关切，“娘娘，我们，去不去？”
“算了，本宫就不去碍他们的眼了，再者，表现的太过也容易露出破绽。”
还有，五年来，我杀了他那么多孩子，我不信他不知道罪魁祸首是我。但既然他不愿意深究，那我也还是不要露出破绽逼他深究的好。
“但娘娘，”谢儿抓住我的衣袖，“娘娘您也知道，您……但皇上从未责怪过您，也许他的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苦笑，“他不责怪，是因为他本就不在意，后宫每年进来那么多美人，他根本就不需要去在意他的孩子谁来生，即便每个孩子都夭折腹中，你看，不是还有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吗？”
谢儿似是不甘心，我看着她，伸手摘下一朵牡丹，“不过也好，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也早就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
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可眼睛闭着，思绪却是一片混乱，我知道，今晚历寻会来，每次我杀了他孩子之后，他都会来我这里，看一看这个曾经荣宠无限的皇后。
果然，我听到了他轻轻的脚步声。
他拨开珠帘，脱下衣衫躺下。
现在，他就在我的身侧。
我凑过去，搂住历寻的腰，感觉到他突然僵硬，我轻轻吸一口气，把脸搁在他背上，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厌恶我，但我偏偏要让他被我这个他深深厌恶着的人紧紧贴着。
历寻抓住我的手，“皇后还没睡？”
皇后？我记得曾经，他叫我归诺。沈归诺，平民之女，却得到他全部的爱。
原来，称呼竟会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变化。
“皇上没来，臣妾怎敢先睡。”我轻轻说着，“以前每到这个时候，皇上晚上都会来臣妾这里。臣妾，一直都在等着皇上。”
“皇后有心了。”历寻转过身来，手拂过我的长发，声音一如从前般清朗，“不知，皇后这段时日身体如何？”
“劳皇上挂心，臣妾身体不错，只是，”我抬头看向他的眼，“有些思念皇上罢了。”
“是朕亏待了皇后，以后若是有了时间，一定会经常过来看望皇后，不知，”他顿了顿，“皇后知不知晓今天赵婕妤小产一事？”
“自然是知道的，锦云宫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件事，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有一位妹妹怀了皇上的孩子，竟然莫名其妙的小产了，真是世事难料。”
历寻定定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扬起嘴角说，“皇上莫不是怀疑，这件事是臣妾所为？”
“朕相信皇后不会这样做，”他把我搂入怀里，“朕相信，皇后还没有恶毒到那般地步，连个小小的未出世的婴孩都忍心下手杀害。而且，朕已查明，赵婕妤小产是因为她自己不小心。”
我轻声笑，“皇上圣明。”
没有恶毒到那般地步？言下之意，我恶毒的程度也不轻对吧。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他必定是知晓内情的。五年的冷落，五年的相顾无言，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冷漠疏离，表面上，他对我仍然宠爱温柔，但实际上，恐怕已经恨我入骨了吧。
“皇上早些睡吧，臣妾累了。”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历寻。
“皇后，”他从背后拥住我，结实的身子紧贴着我的，他的手环过我的腰，我被轻飘飘地抱在他怀里，熟悉的香味牢牢的裹着我，一瞬间，我竟然很想流泪，但眼睛那么涩那么干，一滴眼泪也没有，“不如我俩生个孩子吧。”
我浑身一震。
我努力微笑，尽管黑夜中他并看不到，我说，“皇上说笑了，臣妾早已不能怀孕，如果可以，臣妾也是极希望能为皇上绵延子嗣的。”
历寻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略显压抑的喘息，我知道她一定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一夜，我失去了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我也记得那天，我陷入了沉重的昏迷，历寻一直都守在我身边，后来，我听到太医对他说，“臣无能，没能保住娘娘和孩子，而且，娘娘因为身子原本就弱，以后，怕是再无怀孕的可能了。”
我猛然惊醒。
我还从未当过母亲，就已失去了成为母亲的资格。
历寻将我抱在怀里，说，“归诺，你不要害怕，没有孩子也不要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好好的。”
原来，他曾对我说过，我会永远爱你。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许给我遥不可及的诺言。
那是骗人的，只有傻子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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