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生母
小鱼儿捧着那半只鞋，蹲在纺车旁边，半天没动。
张芸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双鞋……你娘走之前纳了半个月，天天晚上就着油灯纳，我说你眼睛不要了？她说鱼鱼脚长得快，那双虎头鞋开春就穿不下了，得赶紧把这双赶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鱼儿低着头，看着那半只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忽然把鞋举起来，递给张芸。
“姨母，你帮我把它纳完，好不好？”
张芸一愣。
小鱼儿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得很。
“娘纳了一半，姨母纳一半，这双鞋就是你们俩一起给我做的。我穿着它，就跟娘和姨母都在身边一样。”
张芸接过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泣不成声，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萧凛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发热，别过脸去，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领着路，往后山去。
坟在半山坡上，两座坟并排，坟头的草割得干干净净，坟前摆着一块青石板当供桌，旁边栽着两棵小松树，是村里人种的，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坟朝着东南方向。
站在坟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片亮闪闪的水。
是太湖。
李大叔把祭品一样一样摆上青石板：桂花糕、咸鸭蛋、一碗鱼粥、一壶酒，还有小鱼儿从京城带来的小鱼干。
张爷爷点了三炷香，递给小鱼儿。
小鱼儿双手举着香，跪在坟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土里。
她跪坐在坟前，对着两座坟，小声开口，像在跟人拉家常。
“爹，娘，鱼鱼回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山坡，松树沙沙响。
“鱼鱼在京城可好了。哥哥对我特别好，有吃不完的小鱼干，还有鱼干树，树上自己长鱼干，可神奇了。祖父也疼我，姨母也找到我了，天天给我煎小鱼干。”
她掰着小拳头数。
“我还认识了好多朋友，有橘猫、三花、小熊、小奶龟、螃蟹精，还有好多好多人。小黑和珍珠成亲了，我当的证婚人。小洲哥哥也要娶媳妇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小手揪着衣角。
“爹，娘，鱼鱼想你们。特别想。鱼鱼没有一天不想你们。”
她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
“不过你们别担心，鱼鱼过得可好了，真的。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想吃鱼就自己捞，别舍不得。娘别再熬夜做针线了，眼睛要紧。爹出船记得戴斗笠，别淋着。”
张芸在后面听着，早就哭成了泪人，王阿婆扶着她，两个人哭作一团。
萧凛走上前，在坟前站定，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纪壹和小洲吓了一跳，赶紧去扶——皇帝怎么能给平民下跪。
萧凛摆摆手，不让他们扶。
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对着两座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伯父，伯母，我是萧凛。鱼鱼现在是我妹妹，是我萧家的长公主。我在你们坟前说句话——只要我萧凛活着一天，就没人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她想吃鱼干，我给她种鱼干树；她想回家，我陪她回家；她想你们了，我带她来看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坟头。
“你们放心。”
小鱼儿仰着脸看他，眼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翘起来了。
她走上前，拉起萧凛的手，再看看坟，小嘴巴鼓了鼓，吐出一串小泡泡。
泡泡不是普通的泡泡，五颜六色的，飘飘悠悠落在坟前的空地上，“啪”“啪”地破开。
泡泡破掉的地方，泥土动了动，钻出一点点绿芽，蹭蹭蹭往上长，眨眼工夫，开出一片小野花，白的、黄的、紫的，绕着两座坟，开成了一圈花环。
风一吹，野花轻轻晃。
王阿婆和乡邻们都看呆了，张爷爷哆嗦着嘴唇，念叨“菩萨保佑”“这孩子是有福气的”。
小鱼儿蹲在花边，把一朵小紫花别在娘的坟头，又把一朵小白花别在爹的坟头。
“爹，娘，这花是鱼鱼给你们种的，一年四季都开着，败不了。你们看着花，就跟看见鱼鱼一样。”
下了山，村里早摆好了宴席。
没有宫里的山珍海味，就是村里的家常菜：清蒸白鱼、油焖春笋、咸肉蒸笋干、糖醋藕、莼菜羹、大闸蟹，一坛一坛的自家酿的米酒，在老槐树底下摆了七八桌，全村人都来了。
小鱼儿被王阿婆按在主位上，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京城是不是没吃饱？”
小鱼儿嘴里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喊冤。
“吃饱了！顿顿都吃饱！哥天天让人给我做好吃的！”
王阿婆根本不信，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
萧凛被张爷爷和李大叔一左一右陪着喝酒，米酒入口甜，后劲足，他喝了两碗，脸上微微泛红。
乡邻们不知道他是皇帝，只当是鱼丫头的兄长，一个个轮番来敬，他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
小熊在桌子底下捡骨头吃，捡着捡着跟村里的大黄狗抢上了，一熊一狗对峙。
大黄狗“汪汪”叫，小熊“呜噜呜噜”吼，谁也不让谁，最后橘猫跳过去，一爪子拍在狗鼻子上，大黄狗夹着尾巴跑了，小熊得意地打了个响鼻。
螃蟹精蹲在酒坛边上，趁人不注意偷喝米酒，喝了小半坛，横着走都走不直了，一头撞在石磨上，八脚朝天蹬了半天。
小奶龟趴在水缸沿上，跟缸里的几只本地小乌龟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闹到月上梢头，宴席才散。
乡邻们三三两两回家了，张芸和王阿婆在灶屋里收拾，萧凛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吹着风，酒意上头，却觉得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小鱼儿颠颠地跑过来，爬上他旁边的石凳，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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