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烟火里的交锋

红星村大队部的院墙上，贴满了林晚秋剪的大红双喜。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院子里的几口大铁锅已经烧得滚开。白汽蒸腾，混着松木劈柴的香味，直冲云霄。

李潇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绸扎的花。他没在屋里待着，挽起袖子站在最大的那口油锅前。

今天这顿流水席，他亲自掌勺。

杨小军在旁边打下手，刀工飞快地切着葱姜蒜末。

“师傅，这五花肉煮到什么程度捞？”杨小军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问。

“用筷子扎肉皮，能轻松扎透，不冒血水就行。”李潇拿着一把长柄铁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煮好的五花肉捞出，趁热在肉皮上抹上一层老抽和蜂蜜的混合汁。

等表面风干，李潇端起装肉的铁盆，走到油锅前。

油温八成热。

李潇将五花肉皮朝下，贴着锅边滑入油中。

“刺啦——”

剧烈的炸响声中，热油翻滚。李潇迅速盖上锅盖，压住四溅的油星。

听着锅里的动静慢慢变小，他揭开盖子，用漏勺将肉捞出，迅速投入旁边的冷水盆里。

热胀冷缩。原本平滑的肉皮瞬间起皱，形成漂亮的虎皮纹理。

“绝了。”旁边围观的几个村妇看直了眼。她们做了一辈子饭，没见过把猪肉处理得像艺术品一样的。

切片，码碗，铺上提前炒香的黑松露梅干菜，上笼屉大火蒸。

随着时间推移，四喜丸子下锅定型，红烧鲤鱼挂上糖醋汁。浓郁的肉香、酱香、鱼鲜味，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邻村的人也纷纷赶来随礼。大队部门口摆了张桌子，二愣子负责记账。两毛、五毛、两斤鸡蛋、一把干粉条，什么都有。

中午十二点，流水席正式开席。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桌上的粗瓷大碗里，堆得冒尖的梅菜扣肉颤巍巍地泛着红亮的油光。

李潇牵着林晚秋的手，从屋里走出来。林晚秋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盘起，脸颊微红，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就在李潇端起酒杯，准备敬第一桌酒的时候，大队部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吉普车刹车声。

车门砰砰关上。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领头的，是县供销社的马长顺。他身后跟着两个工商所的人，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的卫生防疫站干事。

沈从云倒台，马长顺在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今天是狗急跳墙，存心来找晦气。

“停了停了！都别吃了！”马长顺走到院子中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村民们放下筷子，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张建军沉下脸，走上前：“马科长，今天是我们村李师傅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马长顺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菜：“群众举报！红星村大规模违规聚餐，铺张浪费！而且没有经过卫生防疫部门的审批，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

他转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干事：“小刘，去看看他们后厨，是不是苍蝇满天飞，用的死猪肉？”

那个叫小刘的干事刚要迈步，李潇放下酒杯，挡在了过道上。

“马长顺，沈从云在省里泥菩萨过江，你还有心思来这耍威风？”李潇语气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被戳到痛处，马长顺脸色涨红：“李潇，你别嚣张！我今天是依法办事。你们这十几桌酒席，耗费了多少物资？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享乐作风！来人，把桌子给我掀了，菜全部封存化验！”

几个制服人员面面相觑，没敢动。红星村的村民已经站了起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们，手里攥着筷子和板凳。

“掀桌子？”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最里面的那桌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县委钱书记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四喜丸子。他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出来。

钱书记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省城来的厨艺泰斗，冯老。

马长顺看到钱书记，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

“钱……钱书记，您怎么在这？”

钱书记没理他，转头看向冯老：“冯老，您觉得这菜卫生有问题吗？”

冯老摸了摸胡子，呵呵一笑：“这扣肉走油的火候，比省宾馆的还要地道。刀工规整，灶台干净。要是这都有卫生隐患，那全省的饭店都得关门。”

钱书记点点头，目光转向马长顺，眼神骤然变冷。

“马长顺，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喝杯喜酒。我吃着挺干净。”钱书记端起搪瓷碗，往前递了递，“马科长要不要也查查我的碗？看看我有没有搞资本主义享乐？”

马长顺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滚回去。”钱书记声音不大，却分量十足，“明天自己去纪委交代问题。你这些年仗着供销社的牌子干了些什么，真当县里不知道？”

几个制服人员见势不妙，拉着瘫软的马长顺，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吉普车一溜烟开走，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

一段小插曲，非但没扫兴，反而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钱书记端起酒杯，对李潇举了举：“李潇，新婚快乐。这杯酒，我敬你。不仅是敬新郎官，也是敬你给咱们怀安县争了光。”

李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晚秋。林晚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李潇握紧她的手，举起酒杯，面向全村的父老乡亲。

“吃好，喝好。不够，后厨还有。”

烟火气重新升腾。肉香在红星村的上空盘旋。

规矩，是用实力打出来的。而生活，是在这烟火气里，一天天熬出来的醇厚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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