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2章 下棋?另开一盘,拿我的规矩下!
最近坊间,尤其是近两日的风言风语,越来越不像话。
像什么“与其指望司农寺那帮官老爷种出棉花,还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下凡历劫!”;
什么“曹国公府的温棚技术,说传就传,只为造福百姓。
反观司农寺成立了十几年,却没见拿出一样有用东西,高下立判!”;
还有更难听的,说“等小公爷的棉花种成了,就是司农寺改换门庭的时候,崔善为你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民声可畏的道理,崔善为如何不懂。
李斯文弄死周至韦家,士族门阀逼得李斯文卸任顾俊沙,其中都少不了坊间声论。
听多了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崔善为心里自然越发烦躁,怒而拍案,脸色铁青:
“无知刁民!纯属胡说八道!”
司农寺少卿张文仲,见此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接话。
过了半晌,见崔善为脸色平复,这才小心补充:
“还有一件事…司农寺种下的那批棉种,出…出芽率不高,好多都烂在了土里。
底下老农说,可能是浇水浇得太多,也有可能是根系埋得太深,正在想法子补救。”
“废物!”
怎么报上来的都是坏事!
崔善为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
“一帮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连根野草都种不活?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张文仲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属下…属下回去就盯着他们重新翻种,一定让棉种出芽。”
崔善为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不息的怒火。
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李斯文那边,到底在干些什么。
还有…同州那边的异动。
前些天,荥阳郑氏趁夜送来的一封密信。
信上说,吴国公府大公子尉迟宝琳,赶赴同洲省亲。
百骑秘密跟随,并押送一批良种到同州,交予尉迟敬德。
之后不过两天,同州折冲府就下了告示。
命境内百姓改种冬小麦为‘土豆’、‘红薯’良种,违者笞刑伺候。
但土豆、红薯到底为何,尚且不得而知。
郑氏子弟郑林,任同洲折冲府都尉,察觉其中蹊跷,派人打探。
结果探子全被当场拿下,就连郑林本人也被治罪下狱。
且因此连坐的不下数十人,甚至几家乡绅因此被抄家,理由是...阻挠农事,贻误军机。
尉迟敬德的脾气,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说一不二,下手狠辣。
堂堂任城王李道宗,差点被他一拳打瞎;
当年玄武门,若不是李二陛下箭矢更快一步,李元吉都要惨死他手下。
郑林犯事,落在尉迟敬德手里,能留条小命就算不错了,自求多福吧。
但这‘阻挠农事,贻误军机’的罪名,崔善为越是斟酌,越是觉得奇怪。
这些年在尉迟敬德的治理下,同州几乎成了大兵营,战时全民皆兵,农时全员耕田。
可同州身为京畿重地,哪来的什么战事?
若真有异族能打到同州,那和当年渭水之盟也没太大区别。
到时候皇帝震怒,不知道多少人跟着掉脑袋。
相关官员倒了血霉,犯京异族下场更惨!
东突厥什么结局,可还在那儿摆着,犁庭扫穴,族人百不存一。
就是借异族一百个胆子,近十年,他们也不敢这么挑衅大唐哇。
所以说,既然没有战事,那尉迟敬德如临大敌,还搞出什么‘贻误军机’的罪名,到底图个什么?
就为了种那劳什子土豆、红薯?
那土豆、红薯又是个什么?
值得李二陛下打省亲的幌子,暗中派百骑押送;值得尉迟敬德得罪荥阳郑氏,也在所不惜?
棉花的存在,已经够让人意外了,现在又冒出来土豆、红薯,都是从没听过的名字...
难不成...这些都是李斯文搞出来的?
崔善为越想,心事越沉。
在他之前看来,李斯文不过是学了点奇技淫巧,擅长讨皇帝欢心。
顶多闹腾几年,翻不出多大风浪。
但只要五姓七望名下耕田还在,还攥着大司农的位置,皇帝就别想染指农事,更别想轻动各家。
但等现在看来,崔善为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李斯文根本不玩什么官场手段,直接掀棋盘,另开一盘,拿他的规矩下棋。
这特么...你就玩吧,一玩一个不吱声,谁能玩过李斯文!
就拿现在这事来说,棉花是一个,土豆红薯又是一个,天晓得李斯文手里还藏着多少东西?
这小子就跟只貔貅似的,肚子里奇珍异宝无数,但就是一个子儿都不吐。
让人永远想不到,下一刻,他能掏出个什么玩意出奇制胜。
崔善为掏了掏桌肚,取出那份郑家密信,脸色沉沉,心思不定。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必须弄清楚,玉山温棚里到底种了什么,还有土豆、红薯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不然再这么僵持下去,等李斯文势大,司农寺怕是要拱手让人!
沉吟半晌,崔善为抬头看向张文仲,语气沉郁:
“你准备一下,明日以司农寺巡查农事的名义,走一趟玉山。
就说...司农寺棉种出了点问题,想向蓝田公请教一二。
顺便看看...他家棉种长势如何,温棚里除了棉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张文仲愣了一愣,随即面露难色:
“可…可守卫不让进啊,那可是左武卫,陛下的亲兵,还有公主府告示…”
“笨!”
崔善为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可是朝廷命官,司农寺少卿,巡查农事是你的本分。
左武卫再不讲道理,还敢公然阻拦朝廷官员不成?
你就说是公务,非要进去,他们总不能真把你当斥候抓了。
实在不行,就提老夫名号。”
张文仲心里暗暗叫苦,可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属下明日就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
崔善为又道:“再派几个可靠人手,去同州查。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楚土豆、红薯到底是什么东西,尉迟敬德又在搞什么名堂。
查清楚了再回来汇报。”
“属下遵命。”
张文仲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房里恢复安静,崔善为缓步走到窗边,僵立良久。
他隐隐有种不妙预感——李斯文另开的这盘棋,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棉花、土豆、红薯...一桩桩一件件,都冲着粮草而来。
这哪里是像要争一个大司农,分明是要将五姓七望的根基,连根拔起!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崔善为依旧站在窗前,平生第一次心生悔意。
司农寺这把交椅,他已经坐了十几年,坐的稳如泰山。
但这一次,上头有李二陛下冷眼旁观,下边李斯文更是虎视眈眈,怕是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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