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南区决赛检录

岳父母在城里住了下来。

这两天，家里从没这么满过。白天，两个老头蹲在院子里，鼓捣那块地和半成形的鱼池；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谁也不肯闲着。到了晚上，一张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这顿晚饭，是两家人头一回正正经经凑齐的一桌。

江川帮着端菜，一盘一盘往桌上摆，念念跟在后面，踮着脚看，够不着的就喊“我来我来“。

菜是两家合做的。这边腊肉、干菜、红烧鱼，油汪汪的，是周秀云的手艺；那边清蒸鱼、两样小炒，摆得齐整，是梁芸的功夫。谁也不让谁，各占半边桌子。

“尝尝这个，腊肉，肥而不腻。“周秀云说。

“还是先尝尝清蒸鱼，鲜掉眉毛。“梁芸说。

两双筷子，同时往江川碗里伸。

江永年开了瓶酒，给自己倒小半杯，又给林文祥倒小半杯。

“喝点。“他说。

“好。“林文祥点头。

两个老头碰了碰杯，谁也不多话。

饭桌上的话头，是周秀云先挑起来的。

“江川小时候啊，皮得很。“她一边给念念剥虾，一边说，“有一回，偷着下塘摸鱼，大冬天，冰碴子还没化完，回来冻得嘴唇发紫，我把他按在灶膛边烤了半个钟头。“

“妈，那都哪年的事了。“江川笑。

“哪年也是你。“周秀云横他一眼，“就你这样的，我还敢让你往外跑？“

梁芸接上话：“我们家星晚倒是不皮，就是犟。小时候学琴，老师都气跑了仨，她非说还要弹，一弹弹到半夜，邻居来敲门。“

“妈。“林星晚也笑。

“现在好了，犟劲儿都用在过日子上了。“梁芸给念念夹了块鱼肚，“你看这屋里收拾的。“

念念正埋头吃虾，忽然抬起头：“我爸爸也犟吗？“

满桌一愣。

“你爸爸不犟。“梁芸憋着笑，“你爸爸当年头一回上我们家门，紧张得呀，一进门就鞠躬，把我跟你外公都鞠懵了，坐一下午，就顾着擦汗。“

“有这事？“林星晚故意问。

“怎么没有。“梁芸来了劲，“那会儿他刚丢了工作，人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这心里，还有点打鼓。“

江川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说这些干啥。“周秀云把话接过去，声音都高了半度，“江川那孩子，打小就实在。二姨家当年借咱那三千块，他一分没忘，逢年过节都记着还情。这样的女婿，你还挑啥？“

护短护得明明白白。

梁芸也不恼，笑着说：“是是是，现在看，是我们星晚捡到宝了。“

江川被两个妈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只好闷头吃饭。

念念看大人们说得热闹，插不上嘴，就自己扒着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江永年喝了口酒，慢悠悠开口：

“人这辈子，认准一条路，踏实走就行。别的，都是虚的。“

这话没头没尾，满桌都安静了一瞬。

林文祥点点头，接过话：

“是这个理。钓鱼也一样——水要养，鱼要放，手要净。人心正了，路就不会歪。“

周秀云给江川夹了块红烧肉：“你爹跟你岳父，一个说路，一个说水，都是为你好。“

“我记着。“江川说。

念念够不着远处的菜，站在了凳子上，夹起一筷子青菜，颤巍巍地往江永年碗里送：“爷爷，吃菜菜。“

江永年接了，喉咙里“嗯“一声。

念念又夹一筷子，给林文祥：“外公也吃。“

林文祥把碗递过去，笑着说：“念念夹的，甜。“

夹完，念念一屁股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江川的碗：“粑粑，你还没吃青菜。“

江川一愣。

“不吃青菜，长不高。“念念一本正经。

“这是你上回说她的话，她记你账上了。“林星晚在旁边笑。

江川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念念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梁芸看得直乐：“这丫头，小小年纪，倒管起她爸爸来了。“

“像她妈。“林星晚说。

“像我？“梁芸一愣。

“像您疼人。“林星晚补了一句，满桌又笑。

饭吃到一半，话头不知怎么，落到了比赛上。

“你那个比赛，我们不懂。“梁芸说，“可电视上、手机上，都在放你。“

“就一个钓鱼比赛。“江川说。

“什么就一个。“周秀云放下筷子，“青山湖那场，我跟你爹在老家，抱着手机看了半宿。你一个人拽着那么大一条鱼，半天不动，我这心，就一直提着，放不下来。“

江川的筷子，停住了。

“你爹嘴上不说，眼睛却没离开过屏幕。“周秀云又说，“后来那鱼出水，他饭都忘了吃。“

“我在家也看了。“梁芸说，“你外公还跟我讲，那叫遛鱼，是功夫，不是蛮力。可我看你，瘦了。“她说着，又往江川碗里堆了块鱼，“比赛归比赛，饭得吃饱。“

“两百斤的鱼，手竿，能那么遛，不容易。“林文祥点点头，难得夸了一句，“这不是运气。“

江永年没说话，只把酒瓶拿起来，又给江川添了小半杯。

江川低头扒饭，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让谁看见。

原来他守来守去，商战那摊、海上那趟、资格战那两站，守的就是眼前这一桌子人。

这一桌，才是他要守的“湖“。

散席了。

女人们在厨房里说话，水声、碗声，掺着一句两句的笑。

“你尝尝，我泡的这个酸菜，“周秀云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比你买的那些强。“

“那可不一定。“梁芸笑着回。

客厅里，江永年和林文祥摆开了象棋。两个老头各执一方，谁也不让谁。

“将！“

“你急什么，我这还有一步。“

念念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林星晚把她抱起来，她半睡半醒地喊了声“粑粑“，又沉沉睡去。

江川看了一眼，没打扰，一个人去了院子。

夜里风凉，他站在墙根下，看那块刚翻过的地，还有半成形的鱼池。

林星晚端了杯水出来，跟他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她问。

“没想什么。“江川接过水。

林星晚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念念说，这次总决赛，她要去现场，给你喊加油。“

江川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把水慢慢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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