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涧底沉魂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涧水的流淌声也消失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死寂。
“康伯——！”
平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凄厉、悲绝，响彻整个山涧，头顶的烈日都仿佛被这悲恸震慑，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我要你们偿命！”
这个卑微的杂役，此刻如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一股疯狂的气息。他嘶吼着，猛地抄起身边断裂的扁担，即便只是凡胎肉体，依旧赤着脚，朝着三人疯狂冲去。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有滔天的恨意，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为康伯报仇！
“真是条疯狗！都到这份上了，还敢扑火？不知死活！”瘦高弟子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指尖赤芒再聚。
狂暴的灵力凝作一团灼热的赤炎真火，袭向平安。
平安不闪不避，高举扁担，以凡人之躯，悍然撞向那灼灼燃烧的仙火！
他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康伯的死，碾碎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平静。
“轰——！”
霸道无匹的赤炎真火瞬间将平安吞噬，灼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肌肤，剧痛传遍全身，可他却没有发出一丝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扁担朝着瘦高弟子砸去。
凡胎肉体在仙法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狂暴的灵力冲击将他狠狠掀飞，重重砸入涧边的泥地中，溅起一片污泥与鲜血。
平安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上早已破碎的粗布衣，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的喘息渐渐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停滞。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望着康伯化作飞灰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恨意与不甘。
刀疤青年慢悠悠地走上前，靴尖用力踢了踢平安不再起伏的胸膛，确认他已经没了气息，才扯着嘴角冷笑：“还真是不知死活，倒省了本大爷出手。”
“这山涧里养着不少赤鳞恶鱼，凶得很，正愁没活物开荤。”胖弟子懒洋洋地甩了甩衣袖，语气轻佻。
“把这杂役扔下去喂鱼，也算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能派上的一点用处。”
瘦高弟子嗤笑一声，弯腰拎起浑身是血、气息全无的平安，走到涧畔，手臂一扬，平安被重重砸入清冽的涧水中。
水花四溅，随即平息。
平安的身躯顺着涧底的暗流，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不见。
日头依旧毒辣，灼灼地照着地上断裂的扁担，也照着三个面色阴狠、扬长而去的神火宗弟子。
山涧依旧清幽，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那一声悲绝的嘶吼，都只是一场幻觉。
黄昏。
乌云弥漫。
转瞬之间，暴雨如注。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竟似天河决堤，要将这世间万物都吞噬殆尽。
风雨中，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乞丐，怀里紧紧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面饼，佝偻着瘦小的身躯，埋头拼命往村外的破庙方向奔跑。
那破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漏风又漏雨。
可对小乞丐来说，却是这世上唯一的容身之所，至少有半堵残墙能勉强挡住狂风，供桌下还铺着他攒了许久的干草，能在寒夜里给他一丝暖意。
途经村外的野河时，小乞丐脚下一滑，猛地止住脚步，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险些一头栽倒在泥泞里。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揉了揉模糊的双眼，陡然瞪大了瞳孔——河边的泥地里，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唇色惨白，脸上无半分血色，像是在泥水里躺了许久。
最奇异的是，即便浑身湿透、气息奄奄，他心口处却隐隐透出一缕微弱的莹光，像寒星坠入死水，在狂风暴雨中顽强地闪烁着。
小乞丐心头一紧，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冰凉的泥水溅了他满脸满身，却顾不上擦拭。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人的鼻息。
气息微弱，似有若无，却偏偏没有彻底断绝——他还活着！
“还……还活着！”小乞丐哑着嗓子大喊，可刚出口便被呼啸的风雨彻底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甩开怀里的面饼——那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是他挨家挨户乞讨来的希望。
紧接着，小乞丐用力掰开那人紧咬的牙关，又急又乱地掐着人中，双手反复拍打着那人冰冷的胸口，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片刻后，那人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浊气，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依旧陷入深度昏迷之中。
“起……起啊！你快起来！”
小乞丐红了眼眶，紧紧抱着昏迷男子的双臂，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两脚深深陷进泥泞里，每拖一寸，脚下的泥就陷得更深。
污泥沾满了他的衣袖和裤脚，磨得他皮肉生疼，可他却半点不敢停歇。
一寸寸、一步步，艰难地将男子往不远处的破庙拖去。
风雨依旧肆虐。
小乞丐的喘息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泥水往下流淌，模糊了视线。
不知拖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破庙那残缺的垣墙，终于在朦胧的雨中显现。
小乞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男子拖进破庙，安置在供桌下最干爽的角落，又细心地把自己攒的干草铺在男子身下。才瘫坐在一旁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去，暴雨也渐渐减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摧残着破庙的残垣。
小乞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供桌下依旧昏迷的男子，咬了咬牙，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不能看着他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人身上的气息与村里任何人都不同，绝非寻常凡人。可他紧闭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比自己所受的苦难还要深的苦，看得他心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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