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医院检查出了结果
“挂号往哪儿排，大姑，我看前头那么多人，咱是不是来晚了？”
周小燕站在医院门厅里，手里攥着旧布包带子，脚下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蹭，眼睛不敢往白大褂那边看。
周桂兰把围巾往下扯了点，抬手指向挂号窗口前那条队。
“晚啥晚，医院又不是国营饭店，晚来就没菜了，排上就行。”
周小燕跟在她身后，看到窗口旁边贴着收费牌，心里先打起鼓来。
“大姑，要不算了吧，我现在不疼，回头再说也行。”
周桂兰回头看她，手里的搪瓷缸子往胳膊弯一夹。
“回头是啥时候？等钱家老太太拿你肚子开会，开到明年冬天？”
周小燕嘴唇抿住，不敢再说。
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哄孩子，孩子哭得嗓子哑，门厅里全是咳嗽声，叫号声，还有药房窗口算盘珠子响的动静。
排到窗口时，周桂兰把钱和户口本往里一递。
“妇科，给她挂一个。”
窗口里的女同志抬头看周小燕，拿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姓名，年龄，单位。”
周小燕声音发虚。
“周小燕，二十五，没有单位。”
周桂兰接过挂号条，把零钱数了一遍，塞进棉袄兜里。
“走，三楼。”
楼梯转角有股消毒水味，周小燕走得慢，手扶着栏杆，棉袄袖口被她抓出皱褶。
周桂兰没催她，只在前头停了停。
“怕花钱还是怕结果？”
周小燕脚下停住，半天才说。
“都怕。”
周桂兰把挂号条折好，放进她手心里。
“怕也得查，没查就让人扣帽子，那不是老实，那是给人递棍子。”
妇科门口坐着好几个女人，有人低头织毛衣，有人拿着病历本发呆。
墙上挂着木牌，医生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护士喊人名时嗓子利索。
“周小燕。”
周小燕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往后一缩，脚却没迈出去。
周桂兰推了她一把。
“进去，姑在门口等着，白大褂又不吃人。”
周小燕进门后，周桂兰坐在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又停住。
她不怕花钱，也不怕跑腿。
她怕周小燕被人压久了，连清白摆在眼前都不敢认。
过了会儿，周小燕拿着单子出来，脸白得更厉害。
“大姑，医生让抽血，还要做检查。”
“做。”
周桂兰站起来，把单子从她手里抽过去看，字写得密密麻麻，她有些看不全，可医生盖章和收费栏看得明白。
“走，先交钱。”
周小燕跟着她到收费处，看到周桂兰从手绢包里拿钱，眼泪又往上涌。
“大姑，这钱我以后还你。”
“还啥还，等你能自己挣钱了，再请我吃一碗热汤面。”
周桂兰把缴费单拿回来，转头看她。
“现在先把身子查明白，别一张嘴就是还钱，你那点眼泪能兑成票子不？”
周小燕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吸了吸鼻子。
抽血时，护士拿棉签按住她胳膊。
“别揉，按着。”
周小燕点头，手却抖得厉害。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她那条细胳膊，心里把钱家从灶台骂到炕洞。
检查来回折腾了一上午，等结果时，两人坐在候诊室靠窗的长椅上。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周小燕却没听见，眼睛只盯着医生办公室门口。
“大姑，要是结果不好咋办？”
周桂兰把带来的热水递给她。
“结果不好就治，锅糊了还能刷，人身上有病不能装没看见。”
“要是真是我不能生呢？”
周小燕把茶缸抱在手里，热水汽扑到她脸上，她却没有喝。
“那也不是让他们糟践你的理由。”
周桂兰的手搭在膝盖上，话说得硬。
“女人不是生孩子的老母鸡，生不生，能不能生，都得先当人。”
周小燕低着头，眼泪掉在茶缸盖上，水印晕开。
“大姑，我在钱家听这话听怕了，他们说我没动静，说我占着铁柱媳妇的位置，说我吃饭不下蛋，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没用。”
周桂兰伸手把她手里的茶缸拿稳。
“放你婆婆的狗臭屁，她家要是缺蛋，去供销社排队，别在你身上找鸡窝。”
旁边织毛衣的大嫂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织毛衣。
周小燕也被这句逗得眼泪挂在脸上，笑又不敢笑，肩膀轻轻抖着。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护士拿着一沓单子出来。
“周小燕，进去听结果。”
周小燕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周桂兰扶住她胳膊。
“走，别让结果在屋里等急了。”
女医生戴着眼镜，翻着检查单，又拿铅笔在病历上划了几道。
“你这个情况，妇科这边没查出大问题，别老自己吓自己。”
周小燕手指抓住椅子边，没敢接话。
周桂兰往前坐了些。
“大夫，她婆家总说她不能怀，这话有根没根？”
医生抬头看周小燕，又看周桂兰。
“从今天查的来看，不能这么说，她主要是营养差，贫血，身体底子亏，长期受凉受累也会影响怀孕，先养身子。”
周小燕愣在那里，手还抓着椅子，指头用力过了头，把旧木椅边都抓出响声。
周桂兰追问。
“那孩子的事，不一定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生孩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男方也该检查，不能什么都往女方身上推。”
周小燕的脸一点点变了，她先看医生，又看周桂兰，嘴唇动了几回，没说出话。
医生继续说。
“她贫血不轻，回去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肉，豆腐，别老受凉，药我给开点，按时吃，过段时间再来复查。”
周桂兰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接过单子时多问了一句。
“大夫，能不能给写清楚点，她身子没大毛病，就是亏得厉害，得补养？”
医生看了她一眼，大概也听出这里头有家务账，拿笔在病历本上补了几句。
“行，写了，拿去药房取药。”
周小燕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脚刚迈到走廊，整个人靠在墙边，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她没哭出声，手捂着嘴，身子往下滑，周桂兰赶紧扶住她。
“哭吧，憋了这么些年，今儿就当把脏水倒出去。”
周小燕抓着周桂兰的袖子，哭得肩膀发紧。
“大姑，不是我，不全是我，他们骂我这么多年，我都信了，我真信了。”
周桂兰一手拿着病历本，一手扶着她，心里酸得发胀，嘴上却不肯软成水。
“听见大夫说了吧，身子亏，得养，孩子的事是两口子的事，谁再拿这个话压你，你就把病历本拍他脸上。”
周小燕哭着点头，眼泪把新换的棉袄袖口都打湿了。
“我是不是能抬头了？”
“能。”
周桂兰把她往身边扶稳，字字都落得重。
“以后知道了，谁也别想再拿这个话压你。”
回去路上，两人慢慢往家属院走，周小燕把病历本抱在怀里，抱得比布包还紧。
“大姑，铁柱要是不肯去查呢？”
周桂兰踩着路上的雪泥，头也没回。
“不肯查，就让他闭嘴，他自己不敢进医院，就别站家里当判官。”
周小燕低声说。
“婆婆肯定说医院乱花钱，说大夫偏帮我。”
周桂兰哼了一声。
“她要这么说，就让她来找我，老娘请她坐下喝茶，再问问她家儿子是不是金身子，碰不得针头。”
周小燕抱着病历本，眼里还有泪，可这回她没低头。
“大姑，我想先把身子养起来，我还想跟你学包饺子。”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脚下没停。
“行，先吃鸡蛋，再学擀皮，身子养不起来，面团都嫌你没劲儿。”
周小燕终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从胸口里出来。
“大姑，那我今天能吃两个鸡蛋不？”
周桂兰瞪她。
“能，吃三个都行，吃完不许说自己不爱吃，谁再说你不爱吃鸡蛋，我把鸡蛋壳塞他兜里。”
周小燕把病历本又抱紧了些，站在巷口看着周桂兰。
“大姑，我真能把这本子带回钱家吗？”
周桂兰伸手替她把围巾拢好，声音带着硬劲。
“带回去，抬着头带回去，谁要看，就让他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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