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陈霜霜的伤·需要治疗

能量体消失后的第一个小时，船上很安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后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累了，累到不想说话。
张归一坐在船头，左前臂的伤疤已经不发光了，变回了原来的暗红色，像一条凝固的河。他没管它，就那么坐着，看着海面。
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
苏晚在旁边，平板上的数据在跳。她推了一下碎眼镜，声音很平："能量体全灭了。核心装置的残余能量——清零了。"
清零了。
沈岚站在驾驶舱里，看着海面。海面很平，什么都没有了。
"西北方向——还有六天的路程。"她说。
六天。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回去休息。"他说，"所有人。"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每个人都累到了极限，连手指头都不想抬。
林潇第一个倒了。一米九的壮汉，靠在船舱壁上，一秒就睡着了，打呼声震天响。
赵小葵也倒了，抱着油壶，蜷缩在甲板角落里，眼睛一闭就没了意识。
秦若靠在船舷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烧焦的痕迹还在，但她没喊疼。她闭着眼睛，呼吸很稳。
白鹤站在船头另一边，没倒，但站得很勉强。她的白发在风里飘，脸色很白。
李婷抱着团团，坐在船舱门口。团团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所有人，不哭不闹。
陈霜霜——
陈霜霜倒在了船尾。
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左膝盖上的夹板在能量体战斗的时候被她自己拆了，用枪管当武器。战斗结束后她把枪管扔了，然后就站不住了。
张归一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
陈霜霜躺在甲板上，脸朝下，短发散在木板上。她的左手还握着枪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
"陈霜霜。"
没反应。
"陈霜霜。"
还是没反应。
张归一蹲下来，把她翻过来。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左膝盖——不对，左膝盖已经不是伤的问题了。
她的整个左腿都在肿。从膝盖到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是感染。
能量体战斗的时候，她在水里泡了至少十分钟。海水的温度虽然降下来了，但还是偏高，加上她的伤一直没好——感染了。
"苏晚。"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苏晚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陈霜霜的腿，脸色变了。
"坏疽前兆。"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陈霜霜的小腿。
陈霜霜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但没醒。
"多久了？"张归一问。
"至少六个小时。"苏晚说，"她一直在硬撑。战斗的时候肾上腺素压着，现在肾上腺素退了——身体扛不住了。"
六个小时。
张归一看着陈霜霜的腿。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稳。
"能治吗？"
苏晚沉默了三秒。
"能。但需要清创、引流、抗感染。船上的条件——"她看了一眼四周，"不够。"
不够。
张归一站起来了。
一米八二，浑身是伤，但站得很直。
他看着海面。西北方向，六天的路程。船上没有手术室，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只有李婷的急救包，里面有纱布、止血带、手术刀，和半瓶碘伏。
半瓶碘伏。
"李婷。"
李婷从船舱门口站起来了，抱着团团。
"我看到了。"她说，"我来。"
她把团团放在赵小葵旁边——赵小葵睡得跟死猪一样，但手还抱着油壶。李婷把团团放在她胳膊弯里，赵小葵本能地搂紧了。
李婷走到船尾，蹲在陈霜霜旁边。
她看了一眼那条腿。
黑色的纹路，肿胀的皮肤，发烫的温度。
"坏疽前兆。"李婷说，声音很平，"再拖两个小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两个小时。
张归一看着苏晚。
"你能做什么？"
苏晚想了三秒。
"我能用平板监控她的体温和感染扩散速度。如果黑色纹路到达膝盖以上——就必须截肢。"
截肢。
张归一的手攥成了拳头。
"不截。"
"张归一——"
"我说不截。"
苏晚看着他。
张归一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苏晚点了头。
"行。不截。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船上有淡水吗？"
"有。"
"烧开。全部烧开。我要用来清洗创口。"
"行。"
"还需要酒精。你的U盘里有技术数据——能不能从数据里提取酒精的化学式？我可以用船上的材料合成。"
张归一看着苏晚。
"你能合成酒精？"
"核心装置的技术里有化学合成模块。虽然设备简陋，但原理我懂。给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张归一点了头。
"赵小葵。"他喊。
赵小葵没醒。
"赵小葵！"
赵小葵弹起来了，油壶掉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
"啊？怎么了？打过来了？"
"没打过来。去烧水。把所有淡水都烧开。"
赵小葵看了一眼船尾的陈霜霜，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霜霜姐怎么了？"
"感染了。快去。"
赵小葵没再问，爬起来就往厨房跑。
沈岚从驾驶舱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桶。
"淡水在这儿。还有半桶。"她把铁桶放下，"够吗？"
"够。"苏晚说。
李婷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把陈霜霜的左腿裤子剪开——用手术刀，动作很快，很稳。裤子翻开后，伤口已经暴露在空气里。
很难看。
左膝盖的旧伤已经化脓了，周围的皮肤发黑，有一股味道——不是臭，是那种甜腻的腐败味。
李婷的手没抖。
她是护士。见过比这更恶心的伤口。
但她的眼睛很红。
"张归一。"
"嗯。"
"按住她。"
张归一蹲下来，按住陈霜霜的肩膀。
陈霜霜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不是喊疼，是一种很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
"按紧。"李婷说。
张归一按紧了。
李婷用烧开的水冲洗创口。水很烫，但陈霜霜的腿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神经在坏死。
水冲下去，脓血混在一起，流在甲板上。
赵小葵在旁边看着，脸很白，但没吐。她端着烧开的水，一盆一盆地递给李婷。
苏晚在旁边用平板监控数据。
"体温三十九度二。感染扩散速度——每小时一点五厘米。"
每小时一点五厘米。
现在黑色纹路在小腿中段。到膝盖——大概还有十厘米。十除以一点五——六个多小时。
但苏晚说了，再拖两个小时就必须截肢。
两个小时。
"酒精呢？"李婷头也不抬地问。
"快了。"苏晚说。
苏晚蹲在发动机旁边，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她在从U盘的数据里提取化学合成路径——用船上能找到的材料合成酒精。
船上有什么？
发动机的冷却液——含乙醇。浓度不高，大概百分之十五。但如果蒸馏——可以提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苏晚用一个铁管当蒸馏柱，用赵小葵的油壶当冷凝器，用发动机的余热当热源。
二十分钟后，第一滴酒精滴下来了。
不多——大概五十毫升。
但够了。
苏晚把酒精倒进一个干净的铁盒子里，跑到船尾。
"来了。"
李婷接过铁盒子，用纱布蘸了酒精，擦在陈霜霜的创口上。
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
陈霜霜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弹起来的。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嘴里发出一声很尖的叫声，然后被张归一按住了。
"别动。"张归一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你的腿感染了。李婷在给你治。"
陈霜霜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被剪开了，伤口已暴露在外面，李婷正在用酒精擦。
"……疼。"
"我知道。"
"疼死了。"
"我知道。"
陈霜霜的手抓住了张归一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但他没抽开。
"张归一。"
"嗯。"
"你按着我——别松手。"
"不松。"
李婷继续擦。酒精把创口上的脓血冲掉了一层，露出了下面的肉——粉红色的，还活着。
好消息。
肉还是粉红色的——说明还没坏死。还有救。
"苏晚。"李婷说，"感染扩散速度？"
苏晚看了一眼平板。
"降了。每小时零点八厘米。"
降了。
酒精起效了。
李婷的手没停。她用纱布把创口包好，又用碘伏消毒了一遍。然后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片抗生素——阿莫西林，末世前的存货，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吃了。"她把药片塞进陈霜霜嘴里。
陈霜霜嚼了两下，吞了。
然后她又晕过去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疼晕了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休眠。
李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两个小时内不会再扩散了。"她说，"但每天都要换纱布、消毒。六天的航程——我需要至少六片抗生素。"
六片。
她只有一片了。
沈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
"这个给你。"她打开铁盒，里面有四片抗生素——阿莫西林，末世前军用版的，比李婷那片强两倍。
李婷愣了。
"你哪来的？"
"海上漂了三年，什么都留了一点。"沈岚说，"这四片是我最后的存货。本来留着给自己用的——但你比我更需要。"
李婷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她接过铁盒，攥在手里。
"谢谢。"
沈岚笑了一下，转身走回驾驶舱。
李婷把四片抗生素收好，又看了一眼陈霜霜的腿。
黑色的纹路停在了小腿中段，没再往上蔓延。
暂时保住了。
张归一松开手，站起来。
他的胳膊上有陈霜霜抓出来的血印子——五道，很深。
但他没在意。
他看着陈霜霜。
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很稳。左腿包着纱布，看不见伤口了。
"张归一。"李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嗯。"
"你的胳膊。"
张归一低头看了一眼。五道血印子，还在渗血。
"没事。"
"过来，我给你包一下。"
张归一走过去，坐在李婷旁边。
李婷用纱布给他包胳膊，动作很轻。她的手很小，但很稳——跟她在手术台上一样稳。
"你总是这样。"李婷说，声音很轻。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
张归一没说话。
李婷包好了纱布，打了个结。
"下次——让我来扛。"
张归一看着她。
李婷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张归一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行。"他说，"下次让你扛。"
李婷的耳朵红了。
但她没低头。
她站起来，走到陈霜霜旁边，坐下来守着。
张归一也坐下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陈霜霜。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末世还没结束。
但这辈子——他们又保住了一个人。
船往西北方向开。
还有六天。
六天后——是那座被"新秩序"占了的城市。
五百个人，一堵墙，一道关卡。
但他们有四十五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一个能修船的姜海，有一个能造能源的苏晚，有一个能杀人的陈霜霜——虽然她现在躺着。
还有他。
张归一。
重生者。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包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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