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连回忆都没有留下
案件复盘会持续到下午三点。
程昱音坐在会议桌右侧,按照时间顺序说明东郊仓库案的抓捕过程,语气稳定,结论清楚。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刚在鹭洲走了五天,也刚发现前夫曾经为她放弃过怎样的未来。
会议结束后,陈局长没有立刻离开。
“鹭洲那边,见到人了吗?”
“没有。”
程昱音收起面前的文件,动作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他不想见我。”
陈局长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找不到公开行程,而是姜辞身边所有人都在替他守住界限。
“既然已经确认他的态度,就先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我知道。”
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
可陈局长看着她眼下没有消退的青色,没有再说什么。感情上的事情与案件不同,旁人能够提醒,却不能代替她接受结果。
程昱音回到办公室,将几份卷宗归档,又把铁盒里发现的材料扫描了一份。原件没有带来,仍旧留在清江苑的书房里。
那些东西属于姜辞。
哪怕他已经不要了,她也不能再随意处置。
晚上七点,市局的人陆续下班。程昱音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开车回到清江苑。
她在玄关打开灯,视线落在空着的鞋柜下层。
以前姜辞会在那里放一双居家拖鞋。无论她多晚回来,只要玄关灯亮起,他就会从厨房或者书房走出来,问她有没有吃过东西。
现在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
程昱音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昨天从冰箱里取出的红豆酥还放在餐桌上,透明盒盖内侧蒙着一层细小水汽。
她没有碰那只盒子,而是开始寻找姜辞留下的其他东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有明确归属的贵重物品。她只想找到一点带着生活痕迹的东西,一张便签,一本看过的书,甚至一只没有带走的杯子都可以。
电视柜下面没有。
茶几抽屉里只有遥控器、电池和几份物业通知。原本放在里面的润喉糖、创可贴以及姜辞常用的便签纸,全部消失了。
程昱音打开客厅边柜。
那里过去放着两只木质相框,一只是他们领证后拍的合照,另一只是姜辞亲手做的。他学了很久的木工,把相框边缘打磨得十分圆润,还在背面刻过结婚日期。
柜子现在是空的。
程昱音站了几秒,去书房继续找。桌面上的笔筒是她参加警务培训时发的,抽屉里的钢笔也是她自己的。姜辞用过的稿纸、书签和旧键盘,一个都没有留下。
她转身走进厨房。
调料瓶还在,餐具也没有少,但那些都属于这栋房子,不属于某一个人。姜辞惯用的深蓝色围裙不见了,专门处理鱼刺的小镊子不见了,连他贴在冰箱侧面的菜谱卡片也被撕得干净。
他走之前做过完整的清理。
不是一时冲动收拾行李,也不是等她挽留的离家出走。姜辞认真区分了哪些东西该带走,哪些东西该扔掉,又有哪些属于共同财产,需要留在原处。
程昱音走到药品柜前,拉开柜门。
常用的退烧药和消毒用品还在,按照用途排列得很整齐。她过去服用的胃药却只剩下一只空盒,盒面上贴着用药时间。
那是姜辞留下的最后一批。
离婚冷静期开始以后,他没有再补充。等药全部吃完,空盒也失去了作用。
程昱音取出那只盒子,查看背面的日期。上面有姜辞的字,提醒她服药期间不能喝酒,也不能空腹喝咖啡。
字迹很淡。
她拿着药盒坐到餐桌旁,手机正好响起,是温蓉打来的电话。
程昱音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温蓉又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女人不耐烦的声音立刻传遍客厅。
“你从鹭洲回来也不知道去看看春泽!他这几天被秦筝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一点不管?!”
程昱音按掉语音,将号码设为静音。
换作以前,她会解释工作太忙,会询问乔春泽有没有按时吃药,也会因为温蓉的指责产生一种必须承担责任的压力。
现在,她只觉得吵。
姜辞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五年。温蓉记得乔春泽鞋上被泼了半杯水,却从来没有问过姜辞离婚后住在哪里,身体是否恢复。
他们不是不知道谁受了伤。
只是从始至终,他们在意的人都不是姜辞。
程昱音把空药盒放进储物袋,又上楼打开主卧衣柜。她的警服和常服占据大部分空间,姜辞过去使用的那一侧已经空了。
衣柜深处那件风衣还在。
她离开鹭洲前碰过一次,以为这是姜辞遗漏的衣物。如今再拿出来,才发现内侧尺码并不属于姜辞,而是她大学时期买过的一件旧衣服。
不是他的。
整栋房子里,竟然连一件被他忘记带走的衣服都找不到。
程昱音蹲在衣柜前,将空着的隔板一层层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只有几只备用衣架,衣架旁边放着一个小型工具箱。
她打开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测电笔和卷尺整齐排列,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姜辞使用过它们的标记。
可这栋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都曾经被他修理过。
松动的门把手,漏水的水龙头,无法正常关闭的窗户。她从未关心这些东西怎么恢复,只知道出现问题后告诉姜辞,第二天就能正常使用。
程昱音合上工具箱,坐在卧室地板上。
她终于明白,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姜辞带走了多少东西,而是他已经将存在过的证据清理到最低。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共同账户。
连聊天记录都在更换号码以后失去继续发送的资格。
姜辞没有给她留下等待的理由,也没有给自己预留回来的位置。
夜里九点,清江苑的物业管家发来一份年度设施检修通知。程昱音看到联系人一栏仍旧写着姜辞的旧号码,便打电话要求修改。
“程女士,需要将第二联系人变更为谁?”
“删除就好。”
“只保留您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程昱音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桌。
“对。”
物业人员修改完成,很快发来确认短信。从这一刻起,连小区的登记系统里也不会再出现姜辞的名字。
是她主动要求删除的。
因为她知道,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也不该继续让物业把与这栋房子有关的事情发给姜辞。
可确认短信出现时,她的呼吸还是乱了几秒。
最后一项机械的关联也断了。
程昱音走回餐厅,将已经发硬的红豆酥打开。食物散发出变质后的酸味,不能继续保存。
她取出垃圾袋,把红豆酥一颗颗放进去。放到最后一颗时,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手。
不能吃的东西,留得再久也不会恢复。
过期了就是过期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却直到现在才肯承认,婚姻也是一样。
垃圾袋被系好,放在门边。程昱音关掉客厅的灯,整栋房子很快陷入安静。
她站在黑暗里,没有上楼,也没有开电视。
这曾经是她最熟悉的家。
现在却只剩下一处由她独自居住的房产。
姜辞逃得太干净,连一件可供她反复触碰的旧物都没有留下。她想念他,却只能依靠自己曾经忽略的记忆,确认那个人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五年。
而那些记忆越清楚,她就越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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