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便宜二哥
次日清晨,土屋里静得出奇。
陆野抓起搭在炕头的旧棉袄套在身上,下地穿鞋。
“醒了?锅里热水烧好了,赶紧洗把脸。”苏婉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搅和着锅里翻滚的苞米面糊糊。
她今天没舍得穿那件鹅黄色的新棉袄,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外面套着个粗布围裙。
不过脸色比前两天红润不少。
陆野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盆凉水,又兑了点锅里的热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今天我不进山了。”他笑着说,“在家歇一天。”
苏婉搅和面糊的手停顿了一下,听到陆野说要歇一天,她眉眼间化开笑意。
“早该歇歇了,家里粮面不缺,肉也够吃半个月。”
“你这身板再壮实,也禁不住天天在老林子里折腾。”苏婉边说边把火撤了,拿大碗盛饭。
陆野走到炕沿边,伸手去掀被窝。
念念正睡得香甜,小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蛋红扑扑的。
陆野的手刚碰到被角,小丫头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陆野。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小懒虫起床吃饭了。”陆野单臂把女儿捞起来。
念念也不挣扎,顺从地让他穿上新买的大红色小夹袄。
红衣裳一上身,小丫头显得极其精神。
一家三口围在旧木桌前吃早饭。
桌上摆着一盘昨晚剩下的炖排骨,肉汤凝成了一层晶莹的皮冻。
苏婉拿刀把肉冻切成小块,就着热乎乎的苞米面糊糊吃,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饭,陆野到院子里走了一圈。
积雪很厚,踩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拿着铁锹,把通往院门和茅房的小路清理出来,雪全堆在院墙根底下。
干完这些,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回到屋里,苏婉正在缝补衣物。
陆野走到灶坑边,捡起一截烧了一半、头已经炭化的松木枝。
他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转头看向正趴在炕上翻看《大闹天宫》连环画的念念。
这个年代,农村连个正经的小学都少,更别提幼儿园。
村里的孩子成天在泥地里打滚,到了七八岁才送到镇上去念个书。
陆野不打算让女儿当个睁眼瞎。
“念念,过来。”他朝女儿招了招手。
小丫头放下连环画,趿拉着棉鞋跑到他跟前。
“爹教你认字好不好?”陆野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把炭笔递到女儿面前。
念念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在她眼里,书本上的字画都是极新奇的物件。
陆野把灶台前那块平整的硬土地清扫干净。
他握着念念的小手,手指包住炭笔,在地上横平竖直地画了一横,又在下面加了个“人”字。
“这是个‘大’字。”陆野松开手,“大树的大,大人和小孩的大。”
念念盯着地上的黑印子,小嘴里跟着念:“大。”
“旁边这个。”陆野自己拿着炭笔,两笔画出个“人”字,“这是人,我们都是人。”
两横一竖,极其简单的笔画。
念念学得快,拿着炭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照猫画虎。
画出一个四不像的“大”字。
陆野没有苛责,指点着她重画。
苏婉停下里的针线活,靠在墙边看着爷俩。
眼前的画面让她觉得极不真实。
以前的陆野,喝醉了酒只会摔盆打碗,什么时候有这份耐心陪孩子认字。
地上很快画满了黑色的字块。人、大、天、土。
念念虽然手小没力气,画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全记住了读音。
她指着地上的字,一个个念给陆野听。
“天,土,大,人!”小丫头念完,扬起脸等着陆野发话。
陆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伸手进去掏摸了两下。
再回来时,手心里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两根沾着白霜的江米条。
“认全了,这是奖励。”他把糖和江米条塞进女儿的衣兜里。
小丫头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她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爹最好。”
苏婉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
时间过得极快,日头爬到了正南边。
“中午热两张饼子,把昨天剩下的獐子肉切点,炒个白菜片。”苏婉系上围裙,开始张罗午饭。
陆野拿扫帚把地上的炭黑印子扫掉。
正准备洗手帮着烧火,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声音很大。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拍响。
“老三!开门!”
陆野的手停在水盆里。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他一时间没对上号。
苏婉在灶台前直起腰,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
“二哥来了。”
陆家老二,陆文礼。
陆野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扯过毛巾擦干。
陆文礼,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现在是82年,两兄弟已经有两三年没照过面了。
陆文礼早些年倒插门,去了十几里地外的清源村。
清源村是个富裕村,村长家有钱有势。
陆文礼在那当了上门女婿,日子过得比普通村民强不少,但在丈人家却是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受气包。
前世陆野是个烂赌鬼。
陆文礼嫌他丢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这个弟弟。
兄弟俩偶尔在镇上碰见,也是绕着走。
“他来干什么?”陆野把毛巾甩在盆架上。
苏婉摇摇头,走到门后拔开门闩。
陆文礼穿得极其板正,头上戴着一顶青色前进帽,身上披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牛皮短靴。
相比村里那些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他这身行头算是相当体面。
一进院子,他目光就在那两间年久失修的厢房上转悠了一圈,眉头深深皱起,眼底毫不掩饰地闪过嫌弃。
等走到主屋门口,看到修补好的门框和窗户上崭新的塑料布,他脸上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苏婉让开身子招呼。
“二哥,外面冷快进屋坐。”她态度客气。
虽然知道这二伯子向来看不上自家,但礼数还得周全。
陆文礼点点头,算是应承。
他摘下帽子在门框上拍打落雪,迈着大步进了堂屋。
刚一进去,一股极其浓烈的肉香,混合着新炒白菜的油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陆文礼抽动了两下鼻子,目光径直落在那口烧得滚热的黑铁锅上。
案板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肉冻,旁边还有一个装满了江米条的透明塑料袋。
陆文礼心里泛起一阵极其酸涩的味道。
他那个当村长的老丈人抠门得很,家里也是隔三差五才能见点荤腥。
陆野坐在炕沿上,没起身,更没叫哥。
“你这屋里倒是挺暖和。”陆文礼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打量着周围。
他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新暖水瓶胆,又看了眼墙角那件崭新的灯心绒大衣。
越看,陆文礼心里越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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