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白面大饼炖野鸡,老婆孩子热炕头
门外的人走到台阶前,没敲门,直接抬手一推。
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应声而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白毛风顺着门缝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灶坑里的火星子四下乱飞。
陆野大步迈过门槛。
屋里暖和的气温一激,他冻得发麻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眼瞅着冷风往炕梢那边吹,他连鞋上的雪都顾不得跺,赶忙反手一把将门重重关严实。
动作麻利干脆,生怕外头的邪风把那对本就体弱的母女吹出病来。
他喘了口粗气,抬手拍打着狗皮帽子和肩头的积雪。
转身的当口,灶膛里最后几根松木柈子恰好烧断,爆开一团明亮的火光。
光线打在陆野身上。
炕沿边上的苏婉和陆念念,俩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只见陆野那件破棉袄腰带上,赫然倒挂着一只体型硕大的山鸡!
野鸡脖子上的羽毛在火光下闪着斑斓的彩光,长长的尾巴翎子快垂到了陆野的膝盖。
这还不算完。
陆野左手还拎着一个网兜。
网兜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直坠手。
透着网眼,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塞着两个扎紧的粗布面口袋,一个透明玻璃瓶子里装着大半瓶金黄澄亮的液体,外带一包用牛皮纸包得四四方方的东西。
这阵仗,直接把娘俩看傻了眼。
“这……这是……”苏婉说话直结巴,手指着陆野的腰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老林子里的花脖子野鸡!平时见着人,隔着百八十米就扑棱棱飞没影了。
这大冬天的,就算下夹子都夹不着,他居然能猎到一只?
“爹!”
念念可不管那么多。
小丫头反应最快,刺溜一下从炕上滑下来。
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蹬蹬蹬跑到陆野腿边。
她仰起头,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大山鸡,小嘴张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看着女儿这副馋猫样,陆野心里软乎乎的。
他把手里的网兜放在破木桌上,解下狗皮帽子扔在一边。
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揉揉念念干枯发黄的头发。
手刚伸到一半。
念念看着那只向自己压过来的大手,身子猛地一哆嗦,本能地往后连退了两步,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护住头脸。
陆野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玻璃碴子,扎得生疼。
他深知这孽债太深,想让女儿重新接纳自己,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楚,把手收回来,顺势解下腰间的山鸡扔在桌上。
“地上凉,赶紧回炕上呆着去。”陆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看着陆野没发火打人,念念这才怯生生地放下手
一溜烟跑回炕上,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桌上的东西。
苏婉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
她从灶台后头绕出来,走到桌子前。
看看鸡,又看看那个网兜。
这年头粮食金贵。
更别提那玻璃瓶子里装的豆油,去镇上供销社排大队,拿着油票都不一定能买着。
“陆野……你抢东西了?”苏婉声音发颤。
除了去抢,她实在想不出陆野从哪弄来这些精贵物件。
这可不是打猎能打到的。
“胡寻思什么呢。”陆野失笑,“这都是我换回来的。”
他在桌前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今天进老松林外头那道沟里,运气好,撞见了一窝野鸡。”
“我猎到了两只。”
“下山的时候路过村东头张大拿家。他家那小儿子冬天总咳嗽,张屠户正愁买不着补身子的东西。”
“我就拿一只母鸡,跟他换了点口粮。”
他怕苏婉担心,刻意隐去了遇到狼的事,只说自己猎到两只。
陆野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十斤棒子面,五斤大米,两斤白面。张屠户还搭了半斤豆油和半斤大粒盐。”
苏婉听着他报账,眼睛越瞪越大。
她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装白面的口袋,面粉特有的细腻手感透过粗布传过来。
又摸了摸那个装豆油的玻璃瓶,金黄的油浆挂在瓶壁上,甚至能闻到油香。
不是抢的,是换的。
是用他自己打来的猎物换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苏婉眼眶里砸下来。
有多久了?自从嫁到陆家,除了头一年还吃过几顿饱饭。
这几年,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过年别的家哪怕穷,也得包顿白菜肉渣饺子,她家只能啃冻得邦硬的窝窝头。
现在,白面、大米、金黄的豆油就摆在她眼前。
“哭啥。”陆野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里头就剩点干涸的米汤底子。
他抄起水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倒进锅里,又往灶坑里添了几根木柴。
“以前是我混蛋,以后这家里头,粮缸不能空,油瓶子不能干。”陆野转过身,看着苏婉,语气平静却实诚。
“别愣着了,起锅做饭!”
“今天晚上咱吃点好的,把那只鸡炖了,再贴几个白面掺棒子面的大饼子!”
苏婉抹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破土屋里的气氛,因为一顿久违的晚饭,变得破天荒的热烈。
苏婉手脚麻利地烧开了一大锅滚水。
陆野把那只肥硕的大山鸡拎起来,提着鸡腿在滚水锅里来回烫了三遍。
双手上下翻飞,没多大会儿功夫,一只光溜溜、白生生的野鸡就收拾停当了。
开膛破肚,拽出鸡素子和内脏。
内脏没扔,陆野把鸡心、鸡肝和鸡胗子单挑出来洗净,在案板上用刀背拍打,切成小块。
手起刀落,“咔咔咔”,整只野鸡被剁成均匀的大块。
那边苏婉已经开始和面。
她把棒子面和白面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倒进粗瓷盆里,加水揉搓。
有了白面掺和,原本粗糙剌嗓子的棒子面也变得软乎有弹性。
大锅烧热,陆野倒了小半勺珍贵的豆油。
“刺啦!”
金黄的豆油在锅底化开,冒出青烟。
把洗净的野鸡块倒进去爆炒,鸡皮上的油脂遇热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有花椒大料,陆野只捏了一小撮干野葱和半勺大粒盐撒进去。
翻炒至肉块变色,添上大半锅清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苏婉凑过来,在锅边沿贴上一圈揉好的双合面饼子。
一个半小时后。
屋里已经被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和面食的甜香味彻底填满。
一张破木桌,一家三口围着坐定。
炕席上的小煤油灯被陆野点亮了,黄豆大的灯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暖烘烘的。
每人面前摆着个大碗,里头盛满了两面焦黄的大饼子。
桌子正中央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大盆,里头装了满满一盆炖得软烂脱骨的山鸡块,金灿黄亮的鸡油飘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眼馋。
“吃。”陆野话不多,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只肥大的鸡大腿,放进念念的碗里。
小丫头这回没躲。
她饿极了,盯着那只比她小手还大的鸡腿,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抓起来就啃。
山鸡肉紧实,哪怕炖了这么久也有嚼头。
小丫头连嚼带咽,吃得满嘴流油,鼻尖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婉手里端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大饼子,筷子却迟迟不肯往装鸡肉的盆里伸。
她这几年苦惯了,总想着把好的省给孩子,省给……干活的男人。
陆野看在眼里,啥也没说。
筷子一伸,把另一只鸡腿连带一大块厚实的鸡胸肉夹起来,粗暴地塞进苏婉碗里,直接把她剩下的大饼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多吃肉,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指望你养着念念呢。”
苏婉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她拿筷子挑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真香啊,那股子鲜味顺着舌尖直钻心底。
她就着肉汤,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直往碗里掉。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连汤底都没剩下一滴。
吃饱喝足。
念念挺着鼓鼓的小肚子,没一会儿就在热乎的炕头上睡着了。
苏婉收拾完碗筷,也靠在炕头打起了盹。
这一天的惊吓和惊喜交加,耗干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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