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待了三个月
电话挂了。杨棕悦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还亮着,她看了两秒那个通话记录,然后按了一下锁屏键。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凉了,她也没有在意,放下杯子继续看下一封邮件。
中午的时候小陈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正好三句话:“查清楚了,是六月份那批的尾款,财务说上周已经付了,银行回单截了发给对方了。他们刚回我说收到,没事了。”杨棕悦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四点多,杨棕简的电话来了。她正在翻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她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报告没放下。“姐,有个事问你。”杨棕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线路有一点模糊。“你那边上个月是不是有一批医疗器械的采购清单?我刚才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他说你们上个月询过价,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他的渠道。”
“是有一个。”她把报告翻了一页,“那批设备我们只询了价,没有决定从哪家走。你跟他说我们现在还在比价阶段,短期内不会定下来。等他那边把正式的报价单发过来再说。”
“那我跟他说还在比价就行?”
“他要是追问你们现在有没有倾向性的选择,你就说没有。多的不用解释。”
“行。知道了。”电话那端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那挂了。”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横纹。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四点三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把面前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合上放在桌角。
她没有站起来倒水,也没有拿起手机看。办公室里那种持续的低频空调声是唯一的背景。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坐着。窗外有一阵风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动了一下,光线在桌面上晃了晃,又稳定下来。她看着那片光在桌面上的变化,从歪斜恢复了平行,像一条被拨动后重新摆正的线。
门口有同事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停了,大概是去茶水间,没过来敲门。她又坐了两分钟,然后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桌角。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桌面暗下去之后办公室里的光线显得比刚才暗了一些,整个空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低了高度。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水壶的指示灯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安静的下午里像一小粒被遗忘在角落的余温。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推开一楼大堂的门,外面的风迎面过来,带着暮春时节正在变暖的气息。
她站在台阶上面停了一下,把外套披上,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后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今天早上随手放进去的一枚回形针,冰凉的金属触感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把它掏出来,也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口袋里的那枚回形针凉凉地硌着她的指腹,她的步子一如既往地稳。
海城今年的骨科峰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办,主会场在四楼,参会的人不少,胸牌挂了一排。陆渐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领了资料袋在会场后排坐下来,听了两场报告,中间休息的时候在走廊里翻了翻会议手册。他本来没打算在海城多待,第二天下午还有一个会,但散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分,离高铁发车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他沿着酒店门口的街道往外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有几家小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巷子深处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走近了看到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春风茶馆”四个字,漆面已经剥落了不少,笔画之间露出来木头的底色。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他推门进去了。
茶馆里面不大,几张旧木桌,靠墙的架子上摆着茶叶罐和旧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正在剥花生。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本杂志,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壶,杯里的茶正冒着极淡的热气。陆渐明站在门口,看了那几秒。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但他不能完全确定——那个姿势,那种坐得不紧不松的姿态,是他在很多年前的记忆里留下的一帧画面。
老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嗯。”
“随便坐。”
陆渐明没有随便坐。他朝靠窗那张桌子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坐在那里的人正把杂志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书页上,还没有翻过去。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杨棕悦看着他的脸,没有认出他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等待对方先开口的平静。
陆渐明看着她,说:“你以前习惯把茶放凉了再喝。”
杨棕悦的手指还按在书页上,没有动。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扫描一张多年未打开的旧档案,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匹配的索引,但没有找到对应的影像。她问:“你是?”
“陆渐明。”他说,“以前在海城第一医院实习过,骨科。你当时在陆主任那边帮忙。”
杨棕悦想了一下,她确实做过几年骨科主任的行政助手,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实习生来来去去,一批接一批,面孔都是浮动的,像水面上漂过的叶子,她记不得每一片的纹路。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做出任何惊讶或回忆起来的表情:“你是那批实习生里的?”
“嗯。我待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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