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始训练
直信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是早上。
他一个人去的,秋天的早晨已经很凉了,他穿了两件衣服,外面还套了件小羽织,走起路来像一颗滚动的球。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几下。
没人应门。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他以为甚尔不在,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禅院甚尔站在门框里,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松垮的裤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被吵醒,但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睡意。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豆丁,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虫子。
“走开。”说完就要关门。
“甚尔先生!”直信急忙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奶气,“请等一下!我想跟你学体术!”
甚尔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这个豆丁,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谁家的?”
“我是直毘人的儿子。”
“哦。”甚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直毘人”这三个字对他毫无意义,“那就滚回去找你爹,我没空陪小孩子玩。”
说完便关上了门。
直信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木门,深呼吸了两次。
他预料到会碰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干脆,他转过身往回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没敲门,而是抱着从主宅带出来的一瓶酒站在门口等着。
酒是从他父亲的酒窖里偷的,他花了一个下午才研究出怎么悄无声息地打开储藏室的门。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门才开,开门的甚尔这次倒是没光着上身,但还是一脸不耐。
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你没完了是吧。”
直信把酒瓶往前一举,酒瓶比他的手臂还粗,他两只手抱着,小脸憋得通红。“拜师礼。”
甚尔看着他手里的酒,眼里的表情变了一瞬。
直信没能捕捉那一瞬间的变化,因为太快了。
然后甚尔伸手把酒拿走,说了一句“挺会来事”,又关上了门。
门在他面前合上时,直信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左右。
好像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甚尔并不想被人看见和自己接触。
这很正常,一个是家主之子,一个是家族之耻。
如果被人知道直信三天两头往甚尔的院子跑,对谁都没好处。
第三次去的时候没带酒,直信带了两个饭团,是从厨房偷的。
饭团包在竹叶里,还有温热。
他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就开了,快到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刚好就在门后。
这次甚尔没说话,靠着门框看着他,等他开口。
“今天没有酒。”直信说,“但是有饭团。梅子味的。”
甚尔低头看着这个矮冬瓜。
饭团被直信小心地捧在手里,竹叶还冒着热气。
甚尔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绿眼睛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
他伸手拿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你爹知道你来我这吗?”
“不知道。”
“他知道了后,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甚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一个三岁的孩子为什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已经不只是聪明了,这是某种违和感。
然后他听到男孩用那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语气说:“你教我体术,我不告诉任何人是你教的,将来你需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就给你。”
甚尔没有说话,他就着梅子的酸味把剩下的小半个饭团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米,转身进屋。
这次他没关门。
直信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简陋,没有挂轴,没有插花,没有任何装饰品,榻榻米上有几个洞,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服。
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角落里一把咒具,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他不认识的纹路。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眼神温柔,笑容很淡,看着镜头的表情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直信没有多问,他转回目光,然后转过身来。
阳光从纸门的破洞里漏进来,把甚尔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练体术,不是闹着玩的事,尤其是你这种少爷。”甚尔重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一天,先学怎么挨打。”
直信的体术训练,从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开始了。
禅院甚尔不是一个温和的教师,他不用木刀,不用任何训练器材,他只用他自己的手。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站在院子里不要被他打中”,结果以直信被弹中额头弹了十七次而告终。
第二天是二十八次。
第三天,他终于躲过了一次。
每次被弹中额头,他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一颗石子击中。
甚尔用的是巧劲,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每次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他额头上很快就青了一块,主宅的侍女问起来,他说是自己撞到了门框。
侍女没有怀疑,毕竟一个三岁的小孩撞到门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甚尔看着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无所谓,慢慢多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温情,甚尔这个人大概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温情。
那是一种难以定义的东西——也许是一点好奇,一点意外,一点被挑起的兴趣。
他意外于这个从主宅来的小少爷并没有在第一天的十七次弹额头之后就哭着跑回去。
意外于赶走他后的第二天他又来了。
他意外于这个三岁的小孩真的在认真记住他的每一个动作。
第四天,甚尔不再弹他的额头了。
他开始教他怎么站,怎么把重心放低,怎么让双脚承受体重而不是膝盖,怎么呼吸才能让身体在最放松的状态下最快地做出反应。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与宝贵的经验从甚尔嘴里一一讲出来。
“你不需要摆什么架势,打架不是做操。”甚尔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划了几条线,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要站在原地等别人打你,动,一直动。让你的对手猜不到你下一步会站在哪里。”
直信认真地听着,小脑袋点得很用力。
第七天夜里,直信敲开了直毘人的书房。
自从开始秘密训练之后,他每天回主宅的时间都比平时晚。
侍女们只当他在外面玩疯了,没有也不敢多问。
但直毘人不是傻子,直信知道瞒不过去,所以也没打算瞒。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直毘人坐在灯下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直信站在门口,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父亲,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直毘人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说。”
“我最近在跟甚尔学体术。”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毘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直信注意到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甚尔。”直毘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没有咒力的天与咒缚。”
“你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吗。”
“知道,被所有人看不起。”
直毘人眯起眼睛。“那你还去找他?”
“因为他是这个家里最强的。”直信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至少在体术上。”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直毘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他端起桌上的酒盏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几岁的小孩,心倒是大得很。”
“你不反对?”直信问。
“我反对什么。”直毘人把酒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有本事让他教你,那是你的本事。”
……
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快落了下来。
京都的冬天干冷,风从山那边刮过来,穿过禅院家层层叠叠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庭院里的池塘结了薄冰,每天早上都有下人来敲碎,免得冻坏了水里的锦鲤。
他依然每天去那个破院子,天刚亮的时候,空气冷得像刀子,他裹着厚厚的冬衣,踩着一层薄雪往那边走。
脚印一串串印在白色的地面上,从主宅延伸到偏院,每天都是同样的路线。
甚尔还是那副老样子,后面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把直信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了。
每次直信进门,他就开始,让他在雪地里蹲马步,让他在结冰的地面上练习闪避,用竹竿抽他的小腿教他正确的移动方式。
直信蹲了半炷香的时间腿就开始抖,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直到甚尔说了可以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然后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雪,准备下一项训练。
“你爹知道了?”某天训练结束后,甚尔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坐在廊下休息,屋檐上垂着长长的冰棱,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
“知道了。”
“说什么?”
“说我有本事让你教我是我的本事。”
甚尔静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那老家伙倒是想得开。”
直信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关节,那是刚才练习拳法时打在木桩上留下的。
三岁孩子的皮肤还很嫩,没打几下就破皮了,但甚尔没让他停,他也没主动停。
“你为什么非要学这个?”甚尔又问,语气随意,但绿眼睛的余光斜斜地扫过来,像一把无声的刀子。
“你是家主继承候选人,你有咒力,量还不小。”
“六岁的时候大概率会觉醒个不错的术式,到时候你靠着术式就能在家族里立足,干嘛非要来跟我学挨打?”
直信沉默了很久。
屋檐上的冰棱忽然断了一截,摔碎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在害怕”他说。
甚尔转过头来看他。
“你可能不理解,但我的的确确的在害怕。”直信的声音很轻,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而且你也说了大概率,我不能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种虚无缥缈的觉醒。”
甚尔没说话,他盯着直信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直信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剥开。
然后他收回视线,把手拢在袖子里,靠回了柱子上。
“有趣的小鬼。”就只有这一句。
但那天的训练,他多教了直信一个动作。
一个很简单的、用掌根上托对方下颚的技巧,要点在于发力的时机和角度的把握。
“如果你力量不够,就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掌根,
“骨头硬,打对了位置,能让人暂时失去平衡。够你跑掉,或者补下一击。”
直信学着试了一次,动作很生涩,但他记住了。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直信五岁了。
两年来的体术训练让这具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虽然还是矮矮的一个,但脱下衣服能隐约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在小小的骨架上。
当然在甚尔面前这些都不够看,每次对练还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至少现在他能躲过最初的几次攻击了,至少不会再像第一天那样被弹额头弹十七次。
至少甚尔揍他的时候需要稍微认真一点了。
这种进步,在甚尔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对直信来说,这是他用无数个清晨的汗水和淤青换来的。
慎悟也变了,那个两年前被打趴在碎石地上的男孩,现在已经能在演武场上打赢大部分同龄人了。
他的术式一直没有觉醒,直信替他检查过几次。
他体内虽然有咒力,但量不大,如果运气好,八岁到十岁之间也许还有觉醒的机会,但直信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这种地方给人希望比不给更残忍。
他只是每天督促他跑步、俯卧撑、基础体术,告诉他只要身体够强,就算没有术式也能站起来。
“直信少爷,”慎悟有一天晚上忽然问他,“你真的觉得没术式的人也能活得像个人吗?”
直信当时的回答是:“我觉得能 但我说的不算,你得自己证明。”
慎悟没有再问,只是第二天他多跑了几圈。
在深秋的某个傍晚,直信完成训练后没有直接回主宅,而是绕到了宅邸最高的那座阁楼上。
甚尔说今天有事让他自己练,他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这座阁楼平时没人来,楼梯陡峭,最上层堆满了落灰的古籍和破旧的咒具。
他费劲地爬上陡峭的木梯,推开阁楼的天窗,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坐下。
京都的黄昏很美,远山被染成青紫色,天际线附近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光芒正在被夜色吞没。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穿过天窗灌进阁楼,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坐在那里,把两条腿伸到天窗外晃荡,望着远方的山头发呆。
五条悟现在也五岁了,就在京都的另一端,五条家的宅邸里,那个被称为六眼神子的孩子,此刻会做什么呢。
直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术式是什么。
但是一年后,一切都将揭晓。
如果他觉醒了强大的术式,他会成为禅院家真正的继承人,获得资源的倾斜和话语权。
如果他觉醒了平庸的术式,直毘人不会放弃他,但家族其他人会。
如果他根本没有术式——他想到了甚尔住的那个破院子,想到了慎吾被打趴在碎石地上的场景。
他不想做甚尔,也不想做慎悟。
他想做他自己,一个能改变这个家族、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阁楼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天窗洒进来,在他身边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黄昏,想起下班路上那团扭曲的空间,想起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如果他没有伸手呢?如果他当时绕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走回那间出租屋,打开手机点一份外卖,洗个澡睡觉。
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加班,还在回“收到”,还在为改不完的需求而焦头烂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遍地咒灵和死亡的世界里,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还想活得有意义。
还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失踪后,他们怎么样了。
阁楼的楼梯忽然响了一下,直信警觉地缩回腿,回头看向入口。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弯着腰才不碰到阁楼低矮的天花板。
甚尔。
“你在这里啊。”甚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垂在天窗外。
“主宅的人找你找疯了,你那侍女都快哭了。”
直信愣了一下。“几点了?”
“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
直信眨了眨眼,这才感觉到肚子确实在叫。
但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那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甚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把他按回了原位。“既然来了,再坐一会儿。”
直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重新坐下了。
甚尔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夜色。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绿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
“你今天怎么了?”直信看着他问。
“没什么。”甚尔说,“刚才路过这边,感觉到阁楼上有咒力,就上来看看。”
直信还在盯着他。
“你身上的咒力。在我的感知里挺显眼的。”
直信哦了一声,他忘记收敛自己的咒力了,下次得注意。
他正想着回去怎么跟侍女解释的时候,忽然听到甚尔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喂,直信。”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怕我?”
直信转过头看,甚尔没有回看他,那双绿眼睛依然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
但直信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被掩盖得很好的东西。
不是脆弱,甚尔这种人,大概是不会有脆弱的。
那更像是一种困惑。
他在这家族里待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怕他、鄙夷他、厌恶他。
除了他屋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从来没有人像直信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跑来敲他的门。
挨了打也不哭,被弹肿了额头也不叫疼,第二天还是笑嘻嘻地抱着一瓶偷来的酒出现在他门口。
直信想了想,给了一个他认为最诚实的回答。
“你又不会真的伤害我。”
甚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要大一些,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笑容在这张冷硬的脸上显得几乎有些违和。
“这你可说不准。”他说。
“那我也不怕。”直信说,重新把腿伸到天窗外晃荡起来,月光穿过五岁孩子的脚丫,在天窗下方的旧书堆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一夜之后,甚尔的态度悄然起了些变化。
说不上是更温柔还是更严厉,反正训练的强度是上去了。
他开始不再把直信当成一个“孩子”来教,而是当成一个真正的“学生”。
一个他愿意投入时间去培养的人。
一个也许——在甚尔冷漠的内心最深处——能让他在这个冰冷的家族里稍微不那么孤独的人。
当然,甚尔永远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只会在直信做对了动作的时候轻轻哼一声,在做错了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指出错误,在训练结束后丢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仅此而已。
但对直信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又过了几个月,直信距离六岁越来越近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咒力的河流正在发生变化——流速变快了。
有时候不需要他主动引导就会自发地朝某个方向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知道,那是术式即将觉醒的征兆,心底深处,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自己也许能觉醒出一个强大的术式,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那些他想要改变的命运,害怕的是如果觉醒的术式不够强,那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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