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分之夜，正值三更，明月穿梭在片片云朵之间，大地忽明忽暗。林木密叶被风拂过，惹起一阵窸窸窣窣声。两名侍女正各自提着灯笼，循着宫路绕过凉亭，步履飞快。
“听说那凤族公主又毒发了，莫太医还在会诊，也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对啊，真是可怜，才来天宫短短时日，就接连出这档事，”
“听说，太子殿下去陆岛亲自取来圣草，受了一身伤。如若这凤族公主今夜还醒不来，那……”
“此话不能多舌，万一给外人听了去，又乱传，你我二人都没好果子。”
“是是，好在姐姐提醒我。”
“赶紧走吧，今夜想必是无眠了。”
二人边细细碎碎叨着，边往直往青翊殿的羽茴院奔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那凉亭旁的假山后面，停留一个黑影，在凉凉微风中，纹丝不动。
***
羽茴院内，灯火通明。两名侍女各自端着两盆染了鲜血的水，另一名则抱着一套华贵衣裳，三人匆匆地出了青翊殿。
摇曳的烛火折射在那垂落了锦床半边的纱帐上，映出一束束影光，舒适而温和。刚换了一身衣裳的祁夜轻轻靠近床沿，悄然撩起一角纱帐，只见床上那紧闭双眼的人正平稳地呼吸着。那不施粉黛的娇容水嫩无暇，仿似千山雪上的一壶冰清玉心，然而，却毫无血色，如同死去一般。唯独那游若丝的呼吸还能让他确信，她是活着的。
“太子殿下……”莫太医收起药箱，他刚为殿下的伤口上药、包扎完，便起身拱手作揖，“您被那陆岛上的魔障所伤，还需要好好修养。臣稍后会开些药，殿下务必要定时服下。”
“无妨，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服下药了，好在太子殿下及时得到圣草赶回来，若晚了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莫太医又庆幸，又叹息地摇头，“这凤族公主呆在天宫中，好端端的，怎么会中了魔界的豸殇剧毒险些丧命呢？”
这豸殇剧毒是妖界所制，按常理说，这天宫中是万万不可能出现的。可这天界凤族公主却莫名中了此毒，实在令人费解。莫不是妖界的人下的手？
这想法一闪而过，莫太医只觉背脊上霎时发凉。
如果是妖界的人下手，那这便是在对天界再次宣战。但是，妖王不是早已在溟涧一战时就已归降了么？不应该再来挑事生非啊……
“会水落石出的。”那阴鸷的眼神更幽深几许，如同望不清底洞的深渊，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好在现在毒素得到了控制，再过几日，公主方可醒来。这段时日，臣会在这里候着，以防万一。”
“有劳莫太医了。”
“那臣先下去亲自煎药。”
祁夜颔首，他深知莫太医向来办事谨慎可靠，在这节骨眼上也定会亲力亲为。只是，这毒素一日未清，恐怕……青翊殿以后都不可能再有安宁日了。
幕后的暗流汹涌，开始席卷而来。
才想着，殿外就扬起了祁璟拔尖的大嗓门，在这万物俱籁的深夜中，格外刺耳。
祁夜那平缓的眉宇间顿时多了一耸冷酷。
“祁夜，我刚在门口碰见莫太医，他说你受伤了！”祁璟着急万分，“殊武和晨风怎么保护你的，这两个人呢？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
（隐蔽处的二人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眼，只差遁走了——）
“小伤无妨。”见娇容未有什么反应，他这才搁下纱帐，“你安静点。”
说着，他轻步朝殿门迈去。
“你？！”祁璟察觉到有些异样，不禁挑眉。“听说你是为了唐九九去陆岛取圣草，被魔障所伤？”
“莫不是，齐王已经知道唐九九中毒的来龙去脉？”祁夜狭长凤眼微扬。他又岂会听不出这人口吻里的阴阳怪气。
“你啊，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
“看来你伤势是不打紧。”祁璟见眼前人一袭儒雅清闲装扮，俨然看不出受过伤。然而，视线落在那纱帐里的人儿，努努嘴道，“殊武来报，说她命悬一线，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好在现在是留住命了，不然，她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可就真是跳进黄河都跟凤帝解释不清了。到时凤帝血洗天宫……”
好在听说凤帝与凤后出去游山玩水了，无人知晓踪迹，也无人清楚何时归，这才能让他们有了个喘息缝隙。
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她的命！
“天帝过些时日才出关，到时我会向他请罪。”
“请什么罪？又不是你下的毒……”
“但人是在青翊殿出事的。”也是在天宫里出事的。不管怎么说，他都难辞其咎。再加之，他先前有过要退婚的意思，若有心人传起话来，只怕到时硝烟弥漫，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了的了。于情于理，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虽说这人是你殿里出事，但凤帝若真追究起来，这毒也不可能是我们天界下的。豸殇毒本属妖界，论可疑，也是妖界的人最有嫌疑。”
“所以，只怕事情已经超出你我所能掌控的范围，说什么清者自清都无济于事。若妖界的人真能出现在天宫里，那他们法力也是得不到施展。除非，有天宫的人相助。”如此精准巧妙下毒，没有天宫的人协助，又岂能成功？一而再，再而三……
“看来，不管是如何再斟酌，下毒者的矛头指向都已明了。”
“这也是我让殊武找你来的原因。明日，我会去凡间，会会那个送纸条的人。”
“不行！”祁璟一口否决，“你才受伤，莫太医说了，要恢复十全功力就需要好好修养，这么贸贸然前去，万一有埋伏呢？单枪匹马的，我不放心。”
“并无大碍，殊武与晨风会一同前往。这段时日，你候在青翊殿内，看好她。”
“那……”祁璟自知阻止不了这人，只能叹息作罢。纵然他清楚，这天上地下仙界、妖界没几个是祁夜的对手……也罢，有两贴身护卫，他还能稍稍安心。“行吧，我候在这也能多个心眼，多个人照看，以免节外再生枝。”
“嗯。”祁夜微微点头，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
那掩盖在漆黑里的天空，透着原本的深蓝色。明月依然穿梭在云层里。
蓦地，一阵清风袭来，似冬季尚有残留几许寒凉，在春分的夜里，隐隐作祟。
***
热闹的花灯街上，人山人海。今天，是凡间一年一度隆重的花灯节。每逢这个时候，三三两两的人们会簇拥着，边谈笑风生，边吟诗作对，边观赏这般美景。
熙熙攘攘的欢笑里，隐匿了两抹恍惚的身影，在人群中，对站相视。
只见其中一人挥了下衣袖，顷刻间，一切都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连随风摇曳的烛火，也冻结了姿势。
“你就是传说中的天界太子，祁夜。”面对来者，尧卫邪魅一笑，那张清秀英俊的容颜带着一种魅惑人心的妖娆。虽是一介男子，却拥有迷倒众生的能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祁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是谁？”
眼前这人，便是留下纸条让自己赴约的人。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仙气，密集缭绕。难怪他能轻而易举的闯入祁璟手下的客栈，而不被提前感知到。这人的仙力，不是一般人所能匹敌。
“我是谁，太子就无须知道了。”尧卫轻抖了下衣袖，玩世不恭地挑起左眉，“没想到，太子如此守信，单枪匹马就来了。两个贴身侍卫，恐怕此时正忧心忡忡您的安危吧。”
祁夜漠然的直视他双眼，“有话直说。”
他心里清楚，这人将自己约到这里，选择了一个凡间众人游街的热闹日子里，是为了增加筹码。这人是看准了，他不会轻易出手。
“太子真是一点都不喜欢绕弯子啊。”尧卫仍然嬉皮笑脸地，“不过，我就欣赏你这么直接。我来呢，是想与你达成交易。”
他仍然一张冰山脸，“本君能与你达成什么交易？”
听到这话，尧卫似乎被逗了一下般，仰天笑出声。“太子，听说，唐九九在天宫里中了毒，是吧。”
说着，他露出了难得的一板正经，“两次。”
眼神与眼神的交锋，明面上，不动声色，不留痕迹。
暗地里，却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祁夜那眉峰不经意地拧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将这缕惊动隐匿在深沉里。脸上，已然又恢复了一贯的寒冽酷然。
眼前人，与这唐九九中毒有关系？
而尧卫见祁夜一脸阴沉，又笑出声，“放心，不是我下的毒。”
他毫不费力地，就说出了祁夜心中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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