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老宋


方明远把装有泡面的塑料袋搁在桌上,没发现里屋的异常。

陆扬翻身下床,套上鞋走到外屋。

姜浅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挡住红了一片的脖颈。

泡面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怎么只买了这点。”姜浅挑了一桶海鲜面,拿叉子拨弄两下。

“小卖部就剩这些了。”

方明远拆开老坛酸菜面的包装,“明天拍完陈老爷子的酒,我们去拍竹编,我问过村里人,编竹子的那位叫宋建国,住在后山半坡。”

陆扬吸了一口面条,咽下去后开口问:“手艺过关吗?”

“手艺据说没得挑。”

方明远压低声音,“不过村里人说他是个疯子,脑子不正常,还有人说他手脚不干净,偷过村委的钱。大家都不愿意搭理他。”

陆扬拿过纸巾擦嘴。

“明天去看看。”

拍纪录片,要的就是这种边缘人物身上的反差。

人物越有争议,故事张力越足。

次日。

陈德的酒坊开始出第一锅原浆酒。

陆扬端着相机记录下清澈的酒液顺着竹管流出的画面。

陈德拿瓷碗接了半碗递给陆扬。

陆扬抿了一口。

很辣,带着浓郁的回甘。

“这前采可算是拍完了,暂且可以收工了。”

方明远把相机装回防爆箱。

陈德背着手,看了一眼陆扬三人。

“你们下个去拍宋瞎子?”

宋瞎子是宋建国的外号。

他不是真的瞎,只是不拿正眼看人。

“去试试。”陆扬说。

陈德皱起眉头,摆摆手。

“那老东西就是个混球,当年我帮他说话都没落着好脸色,你们去拍他记得当心点。”

陆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后把防爆箱提起来,叫上姜浅和方明远往后山走。

青石村的后山杂草丛生,泥路很窄,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

走了半小时。

半山腰出现两间土砖房。

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用防水油布盖着。

院子里堆满各种干枯的毛竹。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弯月形的篾刀,正在削竹节。

他头发长得打结,脸上全是灰土。

一只少了一条后腿的三花猫趴在他脚边,瘦得能看见肋骨。

陆扬走上前。

“宋师傅,我们是江大的学生,来拍非遗纪录片。”

宋建国没抬头。

篾刀刮过竹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条细长的篾青落在地上。

方明远跟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村里说您竹编手艺好,我们想……”

宋建国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旁边一截削尖的竹管,看准方向,用力一掷。

竹管在空中飞过两米距离,“啪”地一声扎进方明远鞋尖前两厘米的泥土里。

力道不小,竹管尾端还在晃动。

方明远惊恐的倒退两步,咽了口唾沫。

这么凶残吗?

宋建国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风霜和疤痕的脸。

他指着下山的路。

“滚。”

姜浅站在陆扬右侧。

她看着地上那根竹管,走上前一步。

弯腰将其拔出,随后右手握住竹管中段,手腕发力。

竹管反方向飞了回去。

“砰。”

竹管砸在宋建国坐着的木头桩子上,直接插进裂缝里。

宋建国愣住,眼皮跳了两下。

他常年劈砍竹子,臂力很大,这小姑娘力气居然不输他。

陆扬适时拉住姜浅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宋师傅,我们不是村里的,也不想来找事。今天先不打扰了,明天我们再来。”

陆扬把话放下,拉着姜浅转身下山。

方明远提着箱子赶忙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

方明远才心有余悸的开口。

“扬仔,怪不得陈老爷子让咱小心点,这老头看着是真能拿刀劈人,要不换个人,附近村子里不少传统手艺,这项目拿不到就算了,命要紧。”

陆扬摇摇头,语气坚定道。

“就拍他,我有种感觉,这次拍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逊色当年的柳巷纪录片。”

姜浅把手插在口袋里,踩着干草走。

“要用钱砸他吗?”

陆扬依旧摇头,同时回忆着刚才在院子里的画面。

“你们注意看他院子里的那些东西了吗?”

方明远摇头,心想哥们都快被吓死了,哪敢乱看。

姜浅回想了一下。

“有几个很大的圆筒竹筐。”

“对。”

陆扬停下脚步,“那种编法叫六角穿插,费时费力,做出来的东西密封性好,一般用来装水里的重物,可现在的人们早就不用这种落后的工具捕鱼了。”

他有自己的推断。

宋建国住得那么偏,还在坚持做一种没有经济价值的复杂竹器,这里头的事绝对不是疯病能解释的。

回到住处,陆扬放下设备。

“方哥,你去村长那走一趟,买两条好烟,问问宋建国当年到底偷了什么,还有那些水竹笼干什么用的。”

方明远拿钱办事,跑出门。

姜浅坐在椅子上。

“明天我还去拔他的管子。”她语气平淡。

陆扬拉过椅子坐下。

“对待这种自我封闭的老人,要找到他在保护什么,找到了,聊开了,事情就解决了。”

晚上。

方明远回来了,带回一肚子的情报。

他先是灌了一大杯水,而后说道。

“打听清楚了,二十年前,宋建国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篾匠。”

陆扬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

“那为什么会被当成贼?”

“当时村里响应号召搞开发,要引外面的老板来建农家乐,建房子的位置选在后山的老龙泉那里。

那是村里的水脉,老板开挖掘机要填泉眼,宋建国死活不让,他半夜摸过去,把挖掘机的油管剪了。”

方明远继续讲。

“第二天,村长发现放在村委用来结工程款的两万块钱不见了,大家到处找,最后在宋建国床底下搜出来了。开发商老板当场发话,不把他送派出所,只要他从村里滚出去。”

“后来呢?”姜浅问。

“他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在后山搭了个破棚子,再没下过山。”

方明远摇头,“现在村里人教训小孩,还说不听话就把你送给后山宋瞎子。”

陆扬用笔尖敲击桌面。

两万块钱,恰好出现在阻止填泉眼的阻碍者床下。

处理结果是不扭送派出所,只要求对方闭嘴离开。

这拙劣的栽赃手段放到现在虽然招笑,但在当时那个年代,确确实实能轻易毁了一个人。

宋建国用半辈子的名誉为老龙泉买了单。

“他编的那些竹筐呢?”陆扬问到核心问题。

“村长说那是宋建国疯了,他这二十年都在编净水笼,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用来过滤井水泥沙的东西,早就绝迹了。

他编了一大堆,每天往老龙泉里面放,那泉眼现在根本没人用,早就成臭水沟了。”

陆扬合上笔记本。

一个人背负贼名,二十年守着一口无人问津的泉眼,不断重复着一项毫无用处的手艺。

已经成执念了。

人性之恶在利益面前展露无遗,而善在荒山野岭里不被人知。

是了,这种素材拍出来,比沉寂的老街更有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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