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袁湘琴11
江直树是被海风吹醒的。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桂花香被夜色吞没,直到月亮被云层挡住,直到外婆家最后几盏灯都熄了。他才慢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没有去追湘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的泪还留在他嘴边,滚烫的,像烧红的铁,烙进皮肤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她说他只会在想要她的时候靠近。
她说他的爱里没有尊重和平等。
她说她要的爱,他给不起。
江直树一脚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溅起来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走。
他这种人,生来就不擅长处理“失控”。学业、事业、人际关系,一切都可以用智商和逻辑来拆解、掌控、优化。可袁湘琴不在这个体系里。她是一团混沌的、不讲道理的、灼热的生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道怎么解都解不开的题。
他从前选择不提交答案,甚至把试卷揉成一团,假装自己从未在意。
如今,他想重新答题,可试卷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她在跑走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机会都收了回去。
江直树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沙发,整个人陷进去。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桂花的,还有她身上总有的那股栀子花香。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浮起来。
她抱着课本从他车旁走过,目不斜视。
她穿着护士服在抢救室里行云流水地操作,像另一个人。
她站在月光下,流着泪,笑着说:“江直树,我要的爱,你给不起。”
她是对的。
他确实给不起。
他从来没有学过,怎样去爱一个具体的、有情绪、有脆弱、有自我的人。
可他可以学。
他头一次这么想学。
周一一早,湘琴回到医院。
她刻意把周末的事压在脑后,让自己忙起来。急诊科的工作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没有留下任何缝隙让她胡思乱想。
可再忙,总有空闲的瞬间。
比如洗手时,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碾压的触感。她猛地低头,用冷水泼在脸上,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冲散。
比如在护士站坐下喘口气时,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唇角。
然后她会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虎口,让痛感把自己拉回来。
“湘琴,你嘴巴怎么破了?”小美来医院给她送东西,一眼看出不对。
湘琴白着一张小脸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可能最近太干燥,裂口了。”
小美狐疑地盯着她:“真的?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笑了一下,“可能没睡好。”
她没撒谎。她确实没睡好。
连续两晚,她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江直树的身边。他牵着她的手,在黄昏的校园里走,风很轻,夕阳很暖,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可下一秒,场景换了。
她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哭。江直树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皱眉问:“又怎么了?”
她哽咽着说:“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叹了口气,像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怎么老这样?想那么多做什么。”
然后他径直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
她一个人坐在原地,哭声渐小,最后变成无声的抽噎。
梦的最后,他来到她身边,抱起她,亲吻她,用身体包裹她。
她虽沉迷其中,可心口有一个洞,越来越空。
每次醒来,她的枕头都是湿的。她总觉得人生不该这样。
周三下午,湘琴提前下班。
她换好衣服从医院侧门出来,一抬头就愣住了。
江直树靠在不远处的一辆车旁,正看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没有穿白大褂,没有拿公文包,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黄昏的街边,像等待什么已经等了很久。
来往的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湘琴的脚步只顿了一下,随即调转方向,加快脚步朝另一条路走。
“袁湘琴。”
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却精准地传了过来。
她不回头。
“我想和你谈谈。”
她越走越快。
“五分钟。”
她几乎要跑起来。
“湘琴!”
江直树两步追上来,从身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湘琴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甩开他:“你别碰我!”
江直树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半举,像在表达自己不会越界。
“我不碰你。”他看着她,眉头微微拧着,“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
湘琴喘着气,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她努力平复呼吸,抬头直视他:“就在这儿说。”
江直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想认真和你交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湘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瞳孔微微张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直树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克制:“不是以前那种——你追我躲,也不是我一时兴起。我想认真和你在一起。”
“我想试试,好好对你。”
湘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直树,康南中学的神话,医学系的天才,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想认真和你交往”。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她会兴奋得晕过去。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
江直树微微蹙眉:“你……”
“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湘琴,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认真?”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凄惶,“江直树,你甚至都不了解我。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吗?你知道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你知道我在急诊室第一次抢救失败时,一个人躲在更衣室哭了多久吗?”
他一怔。
“你什么都不知道。”湘琴继续说,“你只是不习惯我离开了,你只是受不了我不再围着你转。你所谓的认真交往,不过是你占有欲的另一种说法。”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知道我不了解,所以我才想开始了解。湘琴,我承认我以前很混蛋。我承认我对你不够好。但现在,我想认真对待你,也认真对待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利,“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演出。你现在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把舞台拆了,你才发现你也会寂寞。”
江直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湘琴看着他,鼻子发酸,但没有哭。
她扭过头,目光落向远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江直树,你听好了。我不想和你交往。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
“湘琴。”
“再见。”
她转身,一步步走远。
江直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夕光里,背影被晚霞染成金红色。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
湘琴走了一段路,停在一个公交站台下。
她靠在广告牌上,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还在等什么?江直树亲自来挽回你啊!你喜欢的男人终于回头了!你为什么要推开?”
另一个说:“因为他回头的理由不对。他不是因为懂你才回头,是因为他受不了失去你。他会再次把你变成那个围着他转的傻子。”
一个说:“可他说了想认真对待你,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吗?”
另一个说:“给过一次了,给了五年。五年里他没有一次好好看过你。你要用几个五年去赌一个根本不会改的人?”
一个说:“可你还爱他。”
另一个说:“爱他就是把自己再扔进火里烧一次。你不疼吗?”
疼。
怎么会不疼。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旁边等车的阿婆弯下腰,拍拍她的肩:“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失恋了?”
湘琴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笑了:“不是。我是……在跟自己生气。”
阿婆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湘琴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一旁的反光玻璃,看着自己的脸。
“袁湘琴,你不许再回头了。”她对自己说,“再回头,你就真的对不起自己了。”
玻璃里映出的女孩,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倔强。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跑道上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江直树回了江家。
江妈妈正在厨房熬汤,见他脸色发沉,试探着问:“又怎么了?谁惹你了?”
江直树没说话,径直上楼。
裕树靠在楼梯口,抬头看他,表情复杂:“哥,你今天是不是去找湘琴姐了?”
江直树脚步微顿:“你跟踪我?”
“我刚好路过。”裕树撇了撇嘴,“看你的脸色,被拒绝了吧。”
江直树没理他,继续上楼。
裕树在他身后说:“哥,你要真想追回湘琴姐,就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姿态。你说你认真,可你的认真是什么样?你觉得自己已经低头了,可对她来说,那根本不够。”
江直树停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你觉得我不够真心?”
“我不知道你真心不真心。”裕树说,“但如果你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追了你五年的人,那你放过她吧。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捡回来。”
江直树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说不是呢。”
裕树愣住了。
江直树没有解释,上了楼。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结了一层霜。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她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康南中学的校服,站在他教室门口,笑得傻气又灿烂。
他看了很久,喉咙发紧。
“袁湘琴。”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你以为,只有你在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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