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袁湘琴8


直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

那是高二的秋天,康南中学的操场边,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子。

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天台上,手肘撑着栏杆,漫无目的地往下看。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一群女生在跑八百米。袁湘琴跑在最后面,比别人落后了整整半圈,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憋得通红,头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那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狼狈透顶。

江直树本来只扫了一眼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她摔倒了。

膝盖磕在跑道上,手肘也蹭破了皮。周围的同学停了下来,有人伸手扶她,有人喊她别跑了。她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像是在哭。

江直树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她在哭。

可不到五秒钟,她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又开始跑。

一瘸一拐地、踉踉跄跄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跑完了最后的两百米。

终点线前,一个女生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我跑完了……”

就是那个笑容。

那个又狼狈、又倔强、又傻气的笑容。

江直树站在天台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像被烙铁烫进了视网膜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一个成绩年级垫底、跑步全班倒数、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女生——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烦躁。

是的,烦躁。

因为她总是出现在他眼前,用那种灼热的、不加掩饰的眼神看着他,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一次次扑向火焰。

而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讨厌她。

相反。

他总是在人群中第一个找到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生动得像一幅活过来的漫画;她哭起来的时候又丑又吵,可每一滴眼泪都真实得让人心颤。

他嫌她烦,嫌她吵,嫌她总是不请自来。

可如果哪一天她没来,他又会不自觉地寻找。

后来他学会了用“她是笨蛋”来解释这一切。

因为她笨,所以他才会注意到她,像注意到一个总也解不对的课题。因为她蠢,所以他才会在她出丑时多看一眼,像看一个滑稽的错误示范。因为她不自量力,所以他才要离她远一点,以免被她的愚钝传染。

他用“她是笨蛋”四个字,把自己所有的在意都包装成了轻蔑。

把自己所有的慌乱,都包装成了冷漠。

把自己所有的、那个年龄不该有的、对一个人控制不住的占有欲,都包装成了“关我什么事”。

可那些包装,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深夜里的自己。

江直树从床上坐起来。

凌晨两点,城市安静得像一口深深的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抽出一张,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数学考卷。

分数栏上写着一个鲜红的“38”,旁边是袁湘琴的名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下次一定会考得更高!江直树你等着看吧!”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微微闪烁。

这张考卷,是高二那年冬天,她硬塞给他的。

那天她站在他教室门口,把考卷举得高高的,像捧着一面锦旗:“直树!我这次考了38分!比上次进步了12分!我厉不厉害!”

周围同学在笑。

他当时也觉得好笑,38分,亏她说得出口。

可他还是接了过来,折好,放进了书包。

后来这张考卷就一直躺在他的抽屉里,搬了几次家,换了几所学校,始终没扔。

江直树把考卷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往墙角蔓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江直树,你真是个混蛋。”

他说。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协和医院,急诊科。

晚上八点,正是急诊最忙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踉踉跄跄的酒鬼,也有面色惨白的病人。

袁湘琴脚不沾地地跑了一整个晚上。

她刚处理完一个烫伤病人,正要喘口气,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

“急诊三楼马上送来一个心梗病人,准备抢救!”

“收到。”

她挂断电话,迅速通知值班医生,同时把抢救室的器械和药品准备妥当。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病人被推上来时已经意识模糊,心电图显示大面积心肌梗死。值班医生一边检查一边下医嘱,湘琴在旁边熟练地配合,输液、抽血、上监护、准备除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秒迟疑。

“室颤了!准备除颤!”

她迅速递上电极板,退开一步。

“充电200焦!”

“砰!”

病人身体弹起又落下,心电图上仍是杂乱的波形。

“继续!”

她没有慌乱,眼神专注而冷静。

一直持续到第三次除颤,病人的心律终于恢复了。

抢救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值班医生舒了口气,拍了拍湘琴的肩膀:“小袁,做得好。”

湘琴浑身都是汗,可她笑了。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满足感,比任何人的表扬都更有力量。

她帮病人整理好管路,推去重症监护室,又和接班的护士仔细交班。等一切忙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坐在护士站里,喝了一口凉掉的水,只觉得甜。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小美发来的消息:

“湘琴!你看班级群了吗?今晚有人拍到你抢救病人的视频了,传疯了!你好帅啊!”

湘琴愣了一下,点开群。

果然,一个同学发了一条视频,是她在急诊室配合除颤的片段。视频拍得不算清晰,但能清楚看到她冷静迅速的动作。

底下的评论已经刷了几十条:

“这是袁湘琴?我的天,完全不敢认了!”

“好专业,好冷静,像换了一个人。”

“难怪能去协和,真的好厉害。”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强。”

湘琴一条条看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把手机放下,轻轻靠在椅背上。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强。”

她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以前,大家当然发现不了。

因为以前的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喜欢一个人了。像一根蜡烛,拼了命地燃烧自己,只为照亮那个人的背影。别人看不到她的光,只看到蜡油滴得满地狼藉。

现在她把那根蜡烛端了回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光,照亮的是她自己。

江直树也看到了那条视频。

是秦教授发在教师群里的,配了一句话:“护理系袁湘琴在协和急诊表现优秀,学校官微准备做一期报道。”

他点开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视频里的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双都不一样。

不笑,不闹,不慌,不惧。

像一泓深潭,沉稳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直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远处是台北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他很少抽烟,烦了会,偶尔为之。

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视频底下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她以前追江直树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才发现,她本来就不是癞蛤蟆,只是被恋爱脑耽误的天鹅。”

江直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被恋爱脑耽误的天鹅。”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从他车旁走过,浑身湿透,眼睛空得像一口枯井。

他想起那个傍晚,她在体育馆领奖,笑容灿烂,目光却再也没有投向他。

他想起那些她发给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全部都是真心。是他自己一条条地看,一条条地敷衍。像一个坐在宝座上的人,自以为是地俯视着捧来珍宝的信徒。

可那件珍宝,现在收了回去。

而他,连伸手去够的资格都没有了。

烟烧到了指节,烫了他一下。

江直树把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房间。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对话框。

是以前的同学群,正在讨论湘琴的那个视频。

有人冒出来问了一句:

“你们说,袁湘琴现在和江直树还有联系吗?”

底下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

“不知道,但看她的状态,应该早就不在意了吧。”

“她值得更好的。”

“江直树……现在估计后悔死了吧。”

江直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

他站在风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有些话,他永远说不出口。

比如,先动心的人,从来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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